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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堂

藝術,只進不退?

藝術史是往前「演進」的嗎?是,也不是。

  • 2026-05-25 20:24:00

關於藝術的100封信(19):
藝術,只進不退?

Dear YT,
喜歡聽妳講藝術史的故事呢。「二十世紀中葉以後所謂的當代藝術,體內正擁有著達達家族血脈。」讓我也有種恍然大悟,更理解達達這樣看似「荒謬」的藝術反叛行動,往往正對應著失序的世界。而超現實主義接續著達達,則是嘗試將反叛擴大成為一種新的體系。因反叛而萌芽、茁壯而擴張,而後成為泛大的主流或流行後就再受到另一種反叛來推新、革命,這種循環在不只在藝術上,在許多不同文化演變的歷史中確實都能看見。

然而所謂的「演變」又不是這樣線性的,對嗎?比如,以「反戰」對應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達達,所產生對於現代既存的理性產生質疑的破壞性,幾乎同一時期(或稍早些)卻也有著未來主義這種讚頌工業化所產生的未來性、甚至認為具破壞性的戰爭是現代文明的終極手段。達達可能也受到了未來主義中某些元素的影響,但卻也長出截然不同的價值。

因此,看似線型發展的「循環」,實際上恐怕更是一張各種思潮動力競逐的網,而所謂的「承繼關係」,恐怕是多端拉扯著的線。這也讓我想起以前讀過德國哲學家班雅明以保羅・克利那張《新天使》(Angelus Novus)來理解歷史的著名段落:「一個天使,看起來正在離開他持續執念之物。他的眼睛凝視著、他的嘴巴張開,並展著翅膀。他的臉朝向過去。那些我們理解為連串的事件,在他眼中只是一個不斷在殘骸上堆積殘骸的災難,扔在他腳前。天使想要留下,喚醒亡者,並把被摧毀的重新完整,但是一股從天堂吹來的風暴暴力地纏捲住他的翅膀使之無法闔上;這股力量不可抗拒地將他推往他原來背向著的未來,並將成堆的廢棄物在他面前捲向天空。這股風暴就是我們所稱的『進步』。」

對班雅明而言,歷史是一場充滿殘骸的災難,而所謂的「進步」可能是一場暴力以及視而不見被拋棄之物的幻覺。從藝術史的觀點,怎麼看待「演進」這件事呢?(或者,存在這個概念嗎?)

Ps. 貓已經開始咬我的電腦,我得先在這裡停下了。

-C
保羅.克利,《新天使》,1920年。保羅.克利,《新天使》,1920年。

_________

Dear C,
藝術史是往前「演進」的嗎?是,也不是。來吧!面對再一次的龐大提問,該開始藝術的一千零一夜,直到被貓打斷?

如果我們把藝術發展視作一個起承轉合的故事,答案則是肯定的。這套敘事的確便於學習,初期、盛期、衰弱,然後逐漸轉變到下一個更好,或說更符合時代需求的風格。這種說法至今仍是許多藝術史著作的論調,最早至少可以上溯至16世紀,西方早年的藝術史著作(瓦薩利|Giorgio Vasari的《藝苑名人傳》)便是持有這樣的觀點。在藝術領域中,現代主義發展的神話亦是建立在這種進步觀的基礎上,在藝評家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的觀點中,繪畫史的演變是一種單向、進步的發展。當然我們可以再更細緻地分別「演進」觀點中線性與進步的差異,前者重演變與傳承,後者涉及目的與價值。但這我要收一下了,這部分等有機會再續。

現代藝術進步神話在1970年代遭到質疑,也就是所謂的後現代(Postmodernism)思潮。或者我們可以說得更重一點,後現代瓦解了現代藝術的進步神話。而在此之前,歐洲知識份子便對這種進步神話有所懷疑,妳舉的班雅明文章便是一例,這段文字描寫了對線性與進步的悲觀:「那些我們理解為連串的事件,在他眼中只是一個不斷在殘骸上堆積殘骸的災難,扔在他腳前。」這亦是班雅明對自身處境的投射——當時他被納粹逼得東躲西藏。「新天使」的描述投射了他的感悟與絕望,這個天使不具有典型的優雅姿態,而像是睜著驚恐的雙眼;它的翅膀看似不足以用來翱翔天際,更像是不得不的投降姿勢。新天使不在樂園裡,而是懸浮在廢墟之上⋯⋯。相較於班雅明帶有濃重悲劇色彩的視點,後現代思潮則根本上否定進步觀與單一敘事。

在1970-1990年代的後現代思潮中,人們對行之有年的宏大敘事有了不一樣的看法:沒有既定終點,也不是那種打怪升級的進步路線,轉向另一種說故事的方式。簡單來說,就是根據不同的時代、地域與文化,藝術可以有多元的發展樣貌。那是一個大敘事的崩毀,小敘事興起的年代。也大約是這個年代,所謂當代藝術逐漸建立起自身的範式——藝術全面解放,不再追尋一個藝術的普世價值,而是依時代、地域、國族,甚至是個人的視點重新被觀看。自由很棒吧!藝術不再有特定的規則!這聽起來多麼振奮人心。但,隨之而來的,是失去單一標準後的極度混亂與令人困惑。這也就是為什麼,人們常常抱怨「當代藝術看不懂」。

讓我用與班雅明同為猶太人亦深受納粹迫害的夏卡爾(Marc Chagall)來作結吧。我們把時間稍稍往前拉一點,落在那充滿變動的20世紀初,殘酷的戰爭尚未來到,野獸派、立體派、未來派、奧飛派在巴黎輪番上陣。來自俄羅斯的夏卡爾究竟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遠赴巴黎、參與這場藝術盛會?他在《窗外巴黎》裡的雙頭神傑納斯(Janus)或許反映了他的心境——在羅馬神話中,傑納斯掌管著開端與轉變,一頭望向過去、另一頭朝向未來。那是一個雙向凝視,一邊望向自己故鄉、另一邊望向巴黎:畫中並置了許多現代巴黎與故鄉維捷布斯克的元素。夏卡爾懷念自己的文化、家鄉與傳統的同時,卻也嚮往著巴黎的現代文明、未來與實驗性。藝術在新舊交會之際,不正如傑納斯。它在過去與未來、在自我與他者、傳統與創新、內在與外在之間來回,既不屬於全然的新,亦不停留在全然的舊,是在兩端來來回回後所意外迸發之物。

-C

夏卡爾,《窗外巴黎》,1913年。夏卡爾,《窗外巴黎》,19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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