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5-25 00:35:00
關於艾曼紐‧勒克(Emmanuelle Lequeux)&達芙尼‧貝達(Daphné Bétard)威尼斯雙年展系列報導
載於《藝術雜誌》(Beaux Arts Magazine)* n°503(2026年4月27日)
文|邱筱臻
威尼斯這座城市,潮水推動石牆,鹽霧侵蝕磚縫,總帶著一種近乎衰敗的美感。也因此,2026年第六十一屆威尼斯雙年展以「小調」(In Minor Keys)命題時,它並不像一句藝術口號,更像一種對當代世界的低聲回應,這或許也是猝逝於策展期間的藝術總監科約‧庫厄(Koyo Kouoh)所留下最深刻的精神遺囑。
在過去十多年裡,當代藝術界始終沉迷於巨大的敘事:殖民、戰爭、性別、資本、氣候危機等,藝術家們不斷被期待發聲、表態、介入現實。然而,今年的威尼斯卻出現了一種耐人尋味的轉向——藝術開始重新學習如何感知世界,這是本屆雙年展最值得注意的變化。
從「大歷史」退回「微觀感官」
這篇雙年展特別報導指出,面對世界的失序與斷裂,許多作品有別於過往的宏大論述,全面轉向身體、聲音、織物、神話、手工藝與感官記憶。它們刻意降低音量,拒絕將藝術淪為政治標語的延伸,選擇在情緒、觸覺與沉默之中,重新尋找人與世界之間的連結。
這種轉向深刻展現了藝術對政治的另一種介入。它清晰揭示藝術的集體意識:在這個資訊過載、立場被迫即時表態的年代,真正的抵抗,往往源自於「不急著下結論」。本屆雙年展動人之處,正存在於這種「延遲判斷」的能力。
伊托‧芭拉達(Yto Barrada)以「土星」為隱喻,在法國館透過紡織、天然染色與錄像,串聯殖民歷史與技藝傳承。展場布幔隨自然光「侵蝕」褪色,體現時間與社會批判,在動盪世界中構築一座修復傷口的「詩意生存工具」。
這正是「小調」真正迷人的地方。它拒絕當代藝術慣有的高聲宣判,傾向以更模糊、更柔軟的方式觸碰創傷。那些作品揚棄說服觀眾的意圖,轉而邀請人們佇足。
同樣,文章亦提及,今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大量回歸工藝與地方性的創作。根據多年觀察,全球化的當代藝術已逐漸演變成一種奇特的同質語言:作品轉化為放諸四海皆準的格式,像國際機場般沒有氣味。許多展覽看似政治正確,卻缺乏真正的生活溫度。然而,今年的威尼斯我卻看到對這種創作趨勢的明顯反動。
藝術家莎拉‧弗洛雷斯(Sara Flores)將亞馬遜流域原住民的幾何紋樣帶入秘魯館,那些圖騰不再只是形式美學,而像一種精神性聲波;摩洛哥館內,阿米娜‧阿格茲奈(Amina Agueznay)則凝聚一百五十位工匠心血,以刺繡與纖維構築成覆蓋文明裂痕的巨大肌理。
這些作品的重要性,除了彰顯出當代對「傳統工藝」的重新尊崇,更再次強調了藝術中不可或缺的「身體感」。
身體的複調交響
在數位時代裡,人們已經太習慣透過螢幕觀看世界。我們快速滑動、快速判斷、快速遺忘。但這些作品卻要求觀者重新回到觀看的物理性:去感受布料的重量、纖維的粗糙、聲音的震動與空間中的呼吸。本屆雙年展雖受地緣政治干擾,仍守護著感知能力。在承認世界裂痕的前提下,穿透創傷並重組連結,使「身體」成為核心的修復語言。
弗洛倫蒂娜‧霍辛格 (Florentina Holzinger)在奧地利館裡,以近乎失控的身體表演回應威尼斯水患與末日想像;盧森堡館的艾琳‧博維 (Aline Bouvy)以《代謝物》(La Merde)為題,直視並探索社會體制如何規訓、重塑人類肉身;米耶‧沃洛普 (Miet Warlop)則注入荒誕儀式的能量,將比利時館轉化為「一個充電的競技場」;埃格蕾‧布德維蒂特 (Eglė Budvytytė)更將遠古母系社會的考古線索,在立陶宛館內轉譯為一種薩滿式的感官體驗。
這些作品共同揭露出,當代社會對「可控身體」的迷戀已滲透進生活每個角落,效率、健康、秩序、演算法、數據化管理——身體逐漸被訓練成一種必須穩定運作的系統。但今年許多作品卻反其道而行,它們刻意展現肉身的脆弱、失衡、流體性與不雅。人體藝術在此不再是奪人眼目的煽動,而更像一種對文明秩序的緩慢拆解。
小調政治學
這也是為何今年雙年展瀰漫著一種特殊的情緒氛圍。相較於過去某些年份的革命激情,今年展覽呈現出「情緒生態學」的特質——藝術放緩了改變世界的步伐,轉而專注於保存人在崩壞世界中依然擁有的感知能力。
尤其當今年威尼斯同時被真實政治陰影籠罩時,這種低調的姿態反而更顯銳利。俄羅斯館重新參展引發歐洲多國聯合抗議;以色列展位爭議持續延燒;南非藝術家加布里埃爾‧戈利亞斯(Gabrielle Goliath)為加薩母親創作的作品甚至遭政府撤回,只能流落至平行展空間展出。
這些事件再次暴露雙年展長久以來的矛盾:一方面高舉藝術自由,另一方面卻始終受制於國族政治與權力結構。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曾指出,真正的政治發生在「複數性」相遇之處 。威尼斯正是一個被放大的角力場,藝術自主性在強權與現實面前顯得搖搖欲墜。
然而,耐人尋味的是動人的作品往往不在體制中心,而是在邊緣,當被排除的聲音轉移至教堂、廢棄空間與平行展時,它們反而獲得更真實的力量。這種「退出中心」的姿態,構成了本屆雙年展真正的政治性:摒棄傳統的奪權手段,選擇持續發聲;在既有的裂縫裡,頑強維持著微弱但不熄滅的光。
城市的隱喻
威尼斯這座城市本身,就像一個巨大的歷史回音室。當觀者走出承載各種沉重主題的展館,迎面而來的是夕陽灑在剝落牆面與緩慢運河上的景象。這時人們才驀然體悟:威尼斯之所以如此契合雙年展,與其說是源於其浪漫,不如說它本身就是一座關於「消逝與沉淪」的城市隱喻。
它正在緩慢下沉,被觀光與資本逐步侵蝕,真實居民不斷離開,海水持續上升;然而這座城市依舊頑強漂浮。正因如此,威尼斯從來不是一座關於繁榮的城市,更像一座體現「如何在沉淪中持續存在」的命運之城。一如策展人庫厄遺留的那句預言:「即使世界正在崩壞,音樂仍然持續。」
不論是梵蒂岡館的聲音漫步、羅馬尼亞館的聚音裝置,還是波蘭館的水下手語合唱,這些關於「聲音」與「沉默」的作品,都在暗示著:真正的傾聽與共鳴往往發生在言語之外。藝術在此處成為一種感官的民主,讓邊緣的哭泣得以被聽見,讓受傷的肉身得以被溫柔地注視。
這也正是今年的雙年展動人之處,它選擇直面現實,放棄描繪未來想像與樂觀答案,坦然承認世界的裂痕已無法被真正修補;然而,藝術仍能在廢墟之中,替人類保留感知、傾聽與悲傷的能力。而那或許正是今日藝術最重要的價值,從改變世界轉向在世界逐漸失去感受力的時代裡,提醒我們依然能夠溫柔地觀看彼此。
*創刊於 1983 年的《Beaux Arts Magazine》是法國藝術界的代表性月刊,內容涵蓋藝術史、當代評論、展覽專題與市場趨勢。它的特色在於兼顧深度與可讀性——既是專業人士的重要參考,也是藝術愛好者的首選讀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