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6-03 23:27:00
文|黃湯姆
像似從大直一路往南騎,卻誤闖進一座山裡的秘密情報單位,或者從南港往西行,機車卻在一處濱海工業區拋錨。夢裡面我彷彿知道,要從松山火車站後站通過車行隧道,才可能回到台北,夢裡失去了真實地理的方向與距離感,只知道得要回到台北工作。
機車通勤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在那個年代,我很喜歡騎上遠遠的車,在無目的地的路程中讓思緒澄清,有時一篇稿子的架構就在車程中完成。但夢的鐵律是,如果我停下那台機車,接下來我一定找不到它;而無論往哪個方向,我都是要回辦公室,哪怕天色已近傍晚。
近月來,我常夢見在雜誌或媒體時的工作,高樓裡的書展,明天就要進行的書展,雖然我已經離工作那麼遠,這輩子也不會再回到崗位上。或像是年輕時生活樣貌的微微變形,比如一個夢裡,我在羅斯福路紅燈右轉,執勤警員做了酒測,卻放我離開,那時我在古亭一家書店或文具店工作,而書架已經開始頹圮,同事們計畫著要去哪員工旅遊。
隨著記憶愈遠,愈像電影裡頭的場景。在商場,我遍尋不著那台野狼機車。失竊了那台機車,我無法回到日常生活中,無法回到她身邊。很久以後的早晨,你會騎機車穿過出口區,你就要見到她。哥哥騎著野狼載我,在捷徑的田野滑倒,趕不及赴里昂的班機。一次人生是一齣電影,錯失就是遺忘一處入口,我永遠遠離了彼時彼地,夢中我永遠地離開了她。
不那麼頻繁的夢中移動應是台北捷運,我跟大學女友去了古亭站的某處社區諮商所,學妹鼓勵我說出什麼,當年的背叛嗎?我伐水般滑過半座城市,快速瀏覽大安區正在進行的都更,再回到那處社區空間時,人們排隊用透明盒子跟遠方的法國人對話。我離開諮商所,從一樓的餃子店門口離開,中正紀念堂站有那位聲音藝術家跟他女兒的聯合創作。
或是我從中山站出來時,整個街區已面臨土壤液化,大樓逐一傾倒。先是從中山北路二段東側,老爺大酒店一帶,而後我所在的光點台北這側也開始塌陷。地鐵時代,人們是點狀的移動,故事是一個斷面,在空間上各不相干,也無所謂迷途。
最近一次夢見某人,交通工具則是公車,我養了一條蛇,因此而見到她,她跟國中生交往。我陪著國中生跟她,要去台北的撞球場尋仇,公車刻意遠繞,衝突不會發生,但妒嫉恆在。最後一次夢見某人,則是在人行道上,有媒體對她拍攝訪問,白熾的聚光燈打下,我刻意繞開,遠處路面中斷,有混凝土攪拌車正在灌漿。
現實裡我害怕蛇類,正如現實裡我無夜不飲,夢中不可能通過酒測。幸福恆常在移動狀態中才得以尋獲,幸福恆常在分離之間才得以存在。所以我捕捉移動,我的夢中也常在移動,一如現實中的困陷。夢是現實的倒裝、逆反、壓抑、渴求;夢是問題,也是答案。所以我得不斷釐清,在敘事線上反覆把握清楚的邏輯。
從恢復寫作之後,我得以記住每日的夢境,因為數量的緣故,也會頻頻出現過去的情人。事實是,無所謂最近一次,最後一次。我會反覆夢見某人,正如我也會夢見伴侶。我很喜歡最近一次關於伴侶的夢境:老家廣場的電線桿被撞倒,我和伴侶分頭連繫修復事宜。租房子的那戶人家,菸抽得很兇。水電師傅開著怪手扶正枯木與電桿,月亮在溪谷裡高懸著。
如此依賴夢境,把它斷行就成為詩;如此依賴夢境,只有在此時再會。時光通過交通連結,人自車站出現,故事沿著城市繞行。我鎮日昏睡,逃避現實,依賴夢給我啟迪,依賴夢給我神諭,但我記錄的卻遠遠只是表面現象,夢中的交通遠遠未能抵達。
我永遠趕不上班機,永遠趕不上那班火車。我遍尋不著機車,我搭乘的公車遠繞不止。夢不會抵達,夢的核心在於過程,在於尋找、在於遠繞、在於不遇、在於錯過。我在豐原站下車,幫鄰座的孩子買冰淇淋,沒趕上繼續南下的自強號。我在老家的通鋪上吻了一個女孩,穿越台北的戰火,從下水道及大度路要送她回家。核心是禮物,核心是保護。
所以,讓我們回溯那些無法抵達的夢吧。關於某人的夢,驚懼的應不是蛇或國中生,而是我已經那麼老了,相較於妒嫉與遠繞,更重要的是陪伴、是不干涉與祝福。關於大學女友的夢,我隱隱排斥諮商,不願談及當年兵變的事,但背景是我們曾經生活過的這座城市,巨變在即。我並不焦慮於過去的工作,或欲求再度回到工作,我只是瀏覽那些平行錯身的人生。
夢花了那麼長的時間告訴我,從來無關乎結局,故事的核心是旅程本身。
相較移動,不移動的夢中則要抵抗衰敗;相較工作,不工作的現實則要抵抗焦慮。我夢見一樓重新裝潢,好土書店就要重啟,雖然現實裡,它本來就持續經營,只是易主。我夢見跟林務局簽了兩年約,下一本書終於有著落,雖然現實裡,機關連同旗下的機構都已經改組。
夢見好土關著鐵門卻客滿,而三樓好室嚴重漏水,在樓上時,我接到找父親的電話,似乎就是工程的事宜。我好幾次夢見在出餐的流程中卡住,只能讓滿室的客人空等。可能十年或二十年後,我還會夢見好土吧台裡的焦急慌亂吧,就如同今日,我還會夢見編輯台上的新聞作業,或上緬甸旱季的漫長採訪。
一次夢裡浮現不知所云的標題:「被型錄化的約翰.伯格。」背景是大樓間的砂石場,我們剛好位處輸送帶上,工人們正在切割大樓的頂層。哪裡還有沙源,似乎就是我們所處的大樓群本身,正供應著未來的建築材料。或是三峽那邊的拍攝,我處在一處集材場中,或我們處在一處公路口,或是回到那間倉庫、圳溝旁的廠房,那些荒廢的勞動場景頻仍出現。
以及各種爭鬥的夢。從建築工地下到溪床的戰鬥,台北逐個街區的肉搏占領,為了抽沙而來的鬥毆,同感染者間的追逐,終戰前最後一次城市巡邏任務。總有些憤怒會在夢中傾洩。
還有兩則關於某人的夢,初時不敢啟齒,擔憂伴侶閱讀時的感受,兩則夢有著相似的情節。
第一個夢,與一個現在的女孩相戀,避開他的父親與叔叔,我們在木板隔間的房裡約會。女孩突然變成已成過去的某人,我們在捷運站的透明超高電扶梯間上上下下。我們得到頂樓去,到頂樓躲避屠殺,在歷史中存活下來。
第二個夢,在忠誠公園旁租了間套房,斜屋頂盛了土,過幾個月會長滿草。戀情似乎有好的發展,那個女生喜歡我。一轉身,她的臉變成某人的臉。我想到的每張臉,都變成某人的臉。每張臉孔都失焦,因為複製貼上的源頭都是同一張失焦的照片。
最後,一則不知道角色,但應該是我跟伴侶的夢。她在咖啡廳樓上採訪,我在樓下,我手拉著她。那位從異星返回地球的變節者,終於抵達了咖啡廳,他已經知曉一切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