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4-29 11:47:00
關於藝術的100封信(18):
藝術幹嘛搞叛逆?
Dear YT,
我終於出門看展了——這件看起來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對我來說卻也是個里程碑。友人離世前,一起看展是除了工作之外我們最常一起做的事情,而正因為他住在其他城市,我也得以從日常中抽出時間一起赴展約。對我來說,一個人看展覽並非什麼特殊的事情,但這兩個月來,卻成為一件我做不到(或說,不願意做)的事。
因此時間與永恆之後,或許我們可以聊聊夢與意識。因為去看的展就是一個與意識與視覺表現有關的展,而這麼巧合,你前一封信提到了達達,這個展中恰好也展出了達達藝術家之一的馬克思.恩斯特(Max Ernst)作品《一週的善意》(A Week of Kindness),它被稱為「拼貼小說」,是一本將來自各種不同印刷素材上的圖像拼貼而成的出版物。作品說明這樣寫:「恩斯特以非凡的精準的視角,將這些現成圖像轉化為一個充滿暴力、情色、諷刺與變形的戲劇世界,創造出一個個充滿幻象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現實世界由潛意識佔據。」恩斯特這件作品共有182幅,以對應一週七日的七個部分構成。這系列作品有趣的是,儘管是拼貼,卻做得天衣無縫得像是原件。
意識與夢境作為現實的內裡,就像那個比喻:「月球的陰暗面」,那個我們在這個星球上始終無法看見的月球另一面。或許正是脫離時間的幻象與夢境才能讓這被時間、秩序困鎖的現實打開縫隙,替無以為繼找到逃逸的出口。(這多麽是此刻我想要尋找的世界,因為哀悼的世界裡,秩序岌岌可危。)
因此,談談達達吧?畢竟,達達就出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而那正是真正面臨無以為繼、殘酷現實秩序崩毀的時刻。它如何出現,又如何影響了後來的超現實主義呢?
-C
馬克思.恩斯特,《一週的善意》,194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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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C,
妳提及的月球陰暗,那種不可控、失序的力量,正是達達用以質疑西方理性傳統的手段。也可說是當時藝術家的反戰姿態,殘酷的戰爭像是一個巨大的警鐘,撼動了西方文明的基底,讓人不禁追問他們引以為傲的理性,究竟為何沒有如同想像那樣,帶人們去到更好的世界,反而鑿開了一條條戰壕?
二十世紀初的達達像是一匹脫韁野馬,衝得很快,可說幾乎是無目的的四處亂竄。若要回顧達達的作品,很多看起來其實不像想像中的作品。舉個關於「如何寫一首達達詩」的例子,崔斯坦‧查拉(Tristan Tzara)先把報紙上的文章剪成一個個單字,放到袋子中搖一搖,然後隨意抽取,以抽到的文字組成句子,一首達達就此出現。非事先構思、無刻意選擇,讓「失控」成為主角,就像你說的「逃脫意識的主宰」。這看似癲狂的舉動,與其說是在做作品,毋寧說是要挑戰藝文的界線。是不是聽起來很熟悉啊?很像我們Q2那封信所說的當代藝術像是班上的搗蛋鬼。沒錯,二十世紀中葉以後所謂的當代藝術,體內正擁有著達達家族血脈。而相較有點顛顛的達達詩,恩斯特天衣無縫的拼貼圖像則是一種披著真實外衣的偽裝術,用來反諷19世紀資產階級價值觀,畫中充滿了各種冒犯,凸顯出了秩序下的壓抑與慾望。
達達的荒謬與癲狂被隨後的超現實主義繼承下來,後者的成員也來自巴黎的達達,其中關鍵人物就是布列東(André Breton),控制狂的他怎能接受沒有規則呢?他一手握著達達精神,另一手吸納了佛洛伊德心理學作為流派重要的理論基礎。相較於達達的為反對而反對的叛逆,超現實主義則試圖在失序上建構一套理論。簡單來說,達達是打了就跑,而超現實主義則是打完了要跟你說道理。而他們的道理主要源自佛洛伊德的無意識,在超現實主義的自動書寫與自動繪畫裡可以看到藝術家對無意識的探索痕跡。
相較於佛洛伊德的理論,我更喜歡榮格把失序視作打破僵化的必要轉換階段。失序令人恐慌,但混亂有時也可能是一個轉換或者重新發掘自我的時機。而達達以及其後的超現實主義就是以「亂」,轉向心靈內求,開啟了另一種藝術實踐的道路。
-Y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