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從何而來？

關於藝術的100封信(20)：
藝術從何而來？

Dear YT，
一轉眼距離上一問又過了一個半月。若延續上一問的「演進」，或許我的生活就是這樣，老是在回頭望。眼看這個野心著要問到一百回合的書信，進度條一直停滯不前。不過這一個半月，我終於找回一些生活的感覺，接續送出了幾本書到印刷廠之際，終於能夠喘一口氣。

我在想，當時間只是人工造就的假象（像前一問說的，「進步」或「往前」有時只是假象），當產能已經是AI能夠程度上地取代時，「生活」究竟是什麼呢？大約是一個月前，繁忙之間在社群上看見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 1937-2026）離世的訊息，於是又拿出了《春天終將來臨》看。我很喜歡那書裡頭提到的我們都曾經歷的Covid-19期間，那個幾乎停止移動的時間裡，在他的畫中萬物都在生長。

「我打算繼續畫下去，今天我認為做這些極為重要。我們逐漸和自然脫節了，有點蠢，因為我們就在自然之中，我們是自然的一部分。現在的狀況有天會結束，然後呢？我快八十三歲了，我會死。死亡是出生造成的。生命中唯一的真實，是食物和愛——重要性依此順序。就像我的小狗露比，我也真心這樣相信。愛是藝術的源頭，我愛生命。」（《春天終將來臨》，頁116。）

我的小貓卡布羅，已經滿半歲了。前兩週我一邊忙碌工作，一邊撿到他掉落的乳牙：一次是在他瘋狂咬我（或許因為換牙時期的不適，又或者他只是在玩）時掉落的犬齒，另一次是半夜我坐在他的食盆旁看著他吃飯，小臼齒就從他嘴邊掉落到食盆裡。

就像一個月前重啟這系列書信時，是從死亡開始；人面對著死亡有著那麼多而困難的提問。然而霍克尼卻說，「死亡是出生造成的」。我玩味這句話，以及「愛是藝術的源頭」這句。難道不是生活嗎？

我恰好知道夏天裡你去旅行了。在藝術盛大展出的威尼斯城，你又看見了什麼呢？（仔細想想，自從Covid-19之後的這幾年，我也只因為工作去了威尼斯城。）就像書裡提到霍克尼喜歡說，「我們的眼睛連結到我們的心」，我想知道你的旅行。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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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C，
直到看到最後一句，而後再來回重看一遍，終於確定這次是一封輕鬆的問題了。其實每次點開妳的信，超級害怕答不出來。這算職業傷害吧！

那天我坐在塞納河畔，一如往常地揮手回應往來的游船。船上觀光客總愛跟岸邊以及橋上的人揮手，這件事數十年如一日幾乎從未改變，即便巴黎熱浪也淹沒不了他們的興奮之情。以前在這留學的日子裡，每每來到河畔閒坐，我也如此樂此不疲。我從未深想理由，直到你的這一問，我腦袋第一個浮現的卻是這個揮手畫面。我在回應什麼呢？旅人身上那種因眼前美景、新鮮事物以及夢想憧憬等交織在一起的亢奮，那種開心到想要跟全世界分享（或炫耀），對著即便得不到回應的陌生人揮手。這帶著一點傻勁的衝動，是不是有點像藝術家？不知道作品完成後會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人們是否買單，甚至常常連自己都養不活，但仍繼續下去。這怎讓人忍心不揮手回應呢？

這也讓我想到威尼斯的小橋與彎彎繞繞的巷弄裡，旅人們發光的雙眼以及上翹的嘴角。巴黎與威尼斯，旅人的夢想之都，讓人置身在一個美好時光凝固的國度裡。熱情來自哪？從我們對美好、新奇、理想的追求而來，從那種害怕美好稍縱即逝，用盡辦法留下的執念而來。無論是霍克尼的愛也好，或者你說的生活也好。那種懷抱的熱情，讓我們不至於太快枯槁，讓我們能從現實中鑿出另一道目光。那或許是藝術生發的地方，是無用藝術的大用之處。

這次我看見什麼？觀展之旅讓我遇見很多有趣的靈魂。我總覺得作品有點像濃縮了藝術家內在生命的時空膠囊，當觀者和作品相遇，便會倏然蹦出一個籠罩著觀者、跨越時空的異場域。這裡我不細數看了什麼展覽（之後在圈圈上會有評論與介紹文章詳談。這算置入性行銷吧？）我想講講其中一個展覽「馬諦斯：1941-1954」（Matisse, 1941 - 1954），展出亨利・馬諦斯（1869-1954）72歲到85歲逝世前的作品。近三百件的作品好驚人，這是有多大的創作能量？讓畫家在術後無法好好拿畫筆時，硬是創造出另一種衰老身體可負擔，但同時帶著他的形式思索、色彩敏感度的全新創作模式，繼而持續創造出這麼多作品。80多歲的馬諦斯與霍克尼為什麼還繼續做？這種持續不懈的創作衝動究竟從何而來、又如何延續？80多歲時我會在幹嘛呢？我幾乎不敢想。
「馬諦斯：1941-1954」展覽海報

參觀人潮滿滿，人們佇立在作品前久久不散，有時還夾雜著細細碎碎的討論聲。這不就是一個大型示愛的現場嗎？馬諦斯創造了作品，觀者以凝視回應。雖然這種愛相較於游船上的愛沈靜了許多，但不都是那種掩不住的衝動，那種向理想之地拋擲的渴望目光嗎？當然，我也可以煞風景地說這是資本的圈套，就像我因為太動情，走的時候意亂情迷地買了許多馬諦斯展覽周邊。或者說巴黎與威尼斯是觀光業所塑造出的奇觀，可以說這些皆是文化工業。但這兩座城市與展覽中的作品也是真的動人不是嗎？在充斥著政治與資本的現實角力中，仍然有著真實存在的動心瞬間。

「生命中唯一的真實，是食物和愛」是啊！食物讓人溫飽，愛讓人不只是活著而已。就像我不負眾望地（有嗎？）下肚了22球義大利冰淇淋，但也有認真地每天走上10小時去追求愛。數十天的看展馬拉松，看了超過千件作品，說實在也是有點疲憊。揮手太頻繁，讓我回來病了一場。原來愛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Y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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