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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專欄

【專欄:流落的地景2】延伸與對蹠

不同的時間條件,不同的路線規劃,調查隊企圖重返當初遺落的地點;書寫亦然,變化敘事路逕,反覆調整節奏,寫作者不斷重返。你終於去到了,或者離開了那處海邊了嗎?數年之後回看,烏松坑是靜靜的海邊的對蹠點,是真正傷害平復、放逐侮辱的地方。

  • 2026-07-30 22:41:00

文|黃湯姆

好想再回到那裡。

和超哥聊起烏松坑時,我突然浮現這想法,好想、好想回去,好像這地名在漆黑的夜裡正發著光似的,雖然預算與行程規劃上,不可能重返那處河源谷地。

鹿屈山時期的第二次調查,我們踏查了塔山線與塔山下線(時下慣稱眠月線與眠月下線),兩夜紮營於烏松坑。那回往上攀爬,迴繞後發現了塔山線終點及一九三四年新設的堀田式索道機械動力室。而初時,我們站在烏松坑鞍部上往兩側溪谷眺望,不見任何道路殘跡。

一九五四年,塔山下線改修為眠月卡車路,後又與鹿屈卡車路一併改稱為亞杉坪林道支線;統攝這名稱的亞杉坪林道,係從陳有蘭溪畔的羅娜開始,沿筆石溪上溯。在八○年代的經建版地形圖中,亞杉坪林道最後翻過烏松坑鞍部,連接石鼓盤溪流域的上述兩條卡車路。

應該是路基都崩塌掉了,當時的我們這麼判斷。林道與鐵路路幅有異、路型設計後者較為局限,工程強度亦有不同;大伐林時代遠颺的今日,除非仍有交通需求、定期維護者,林道路基通常較林鐵容易消逝。但三年之後,我們又討論起這個話題,且這回不死心地比對了五○至八○年代的航照,所見影像皆無法判釋亞杉坪林道確切翻過鞍部。

我們不也曾判斷,經建版地形圖在杉林溪林道支線與亞杉坪林道支線的連接處,並不符現地地形,是故,經建版在此一部分也可能出錯,至少不該無保留地信任。連帶的,當時的判斷與二○二四的出版也可能面臨勘正。已經不只是單純想再回去的念頭,幾夜之後,這股驅力成為了下一個題目的延伸開展,有朝一日,我們的確得再回到烏松坑。

是在出版《靜靜的海邊》時意識到的,這樣一位詩人(越寫越少、越寫越遠、越寫越淡),其詩集出版行為總是為同一股力量所驅動:死亡驅力。從來都與作品的完整與否、突破與否、出格與否無關,出版就只是因為內在浮現的某種死亡命途與恐懼,所以才迫切地印刷發行,也才有從第一本詩集折口延伸下來的句字:爸,對不起,我怕死!

散文乃至研究著作也都有著同一種性格:因為不知道下一本在哪裡,可能就是最後一本了,所以拚了命去完成吧。《反轉戰爭之眼:從美軍舊航照解讀台灣地景脈絡》與《地景的刺點:從歷史航照重返六十年前的台灣》是如此的寫作,會為了一字一句,窮盡數月的時間琢磨。新人當時旁觀我的工作方式才會認為,我把全幅的心神都放在書寫上,太辛苦。她希望我能以別的方式發揮所長,但我似乎沒有其他條路了。

二○二二年起,原本斷裂的生命裡,寫作卻成了幸運的延伸。從刺點一書的封面中,長出了《復返阿里山:一場跨時空的立體飛覽,一段失落鐵路現地追尋》一書,再從復返一書的追尋中,又長出兩年的阿里山林鐵林內線遙測考古計畫。不知道之後又會延伸出什麼,或許就是林道吧,那些未曾被命名、未被正確圖繪的,曾經的山中道路。

超哥念茲在茲的則是神木分道延線終點。

第一分道、神木分道與第四分道,這三處之字型的軌道設計處,都有著一段不短的延伸線,當初因為三處延線皆在沼平以下而沒有注意,是超哥再三強調其重要性,我才在航照中發現造林林分的色調分界與等高線的發展相符,進而比對光達資料,驗證了應有路基平台甚至路塹的存在。我們的第九次現地調查即包括上述三條延線的踏查。

不同海拔的三條延伸線,與最高的塔山線及水山線,從線構成了阿里山溪流域的面的採伐範圍,正如同石鼓盤溪流域的採伐作業,由塔山線與較低的塔山下線共構。海拔越低,林床環境也愈潮濕,蕨類茂盛。在神木分道延線,我們發現兩台被棄置的小貨車,在時光蔭下緩慢腐朽。那回的調查因大型崩塌而沒有抵達終點,這遺憾或許第十次調查可以補上。

不同的時間條件,不同的路線規劃,調查隊企圖重返當初遺落的地點;書寫亦然,變化敘事路逕,反覆調整節奏,寫作者不斷重返。伴侶鼓勵我,我天生是一位寫作者,沒有理由不再繼續書寫,只是這專欄的書寫,會是以何處為目的地呢。

回到專欄寫作的最初,我是因為對某人的愧疚而美化記憶嗎。回到當初她回來找我時,我應該重新選擇她,而非新人嗎。回到選擇作下的最初,我是因為她不夠好嗎。回到分手的最初,我太快將那視為一種宿命嗎。回到德齡說的,我應該只是祝福她,而不該再有書寫嗎?或是回到這徘徊兩季的,我內心建構的陰影,我應該怎麼向伴侶證明,我已經放下了?

在烏松坑時,沒有任何的感情,那是見得到風景的嗎?伴侶說,我的天賦是,在現實與文字裡都不會說謊。繼續寫下去,應不是為了所得(那早該轉作他行),而是為了存活;現在繼續寫下去,我該怎麼回答與她的關係。想回到烏松坑,是想忘卻生活煩瑣嗎?

不是的。作為塔山線終點,塔山下線迴繞處,鹿屈山本線起點,亞杉坪林道曾經繪線處,那處河谷應該埋藏著更多待發掘的知識。作為書寫欲望的位址,烏松坑是未竟的風景,阿里山的難抵極,只要到達那,塔山下線終點、千人洞延線、匪籠聚落,諸多未知都得以釐清。

《靜靜的海邊》的折口,以六級字藏著另一段話:我活下來,不是為了受侮辱的……

如果侮辱成立,書寫與出版可以平反什麼,向誰平反;反之,如果書寫與出版平反不了,侮辱要怎麼放下。當初的侮辱是什麼,你願意說了嗎?你終於去到了,或者離開了那處海邊了嗎?數年之後回看,烏松坑是靜靜的海邊的對蹠點,是真正傷害平復、放逐侮辱的地方。應該是這樣的吧,我可以同伴侶證明,已經沒有虧欠、已經沒有傷害,夜裡的山間河谷。

我可以一條、一條寫作延伸線,像是下一本書以及它的目錄,現實的、夢境的,地形上的、形而上的。另一種延伸暫名為岔線,塔山線工程強度最高,逢稜開鑿路塹或隧道,逢溝則架橋,但抵終點前,有數條支線在隧道前後沿著山稜岔出,伐集稜線終點及下方的木材。已通過航照與光達確認的,塔山線支線群共五條,只有一條曾被描繪在聯勤五萬分一地形圖上。

我們最想踐履的是第四條支線,它可能就是通往匪籠聚落的路線所在。塔山下線也有數處分岔,西南極通過隧道後的魚鉤狀分歧,下線東部的最長岔線構成了千人洞延線,以及第三處分岔於戰後改修為林道、繞過山稜。大瀧溪與霞山線也各存在一條支線。林內線發展過程中,主線可能成為支線,如霞山線原為水山本線一部;延伸支線也可能成為最後的主線,如哆哆咖線。線成為網,動態地變化,拆軌或延伸,中斷與改修,無一日靜止。

好想再回到烏松坑。當我意識到這想望時,是不是代表我已經漸離漸遠了。那就用文字抵達吧。我說。用文字抵達那處傷害平復、放逐侮辱的地方。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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