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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專欄

【專欄:流落的地景 2】離域與寫場

寫作讓我及伴侶知曉我的全部,我心中的微細、我腦海的斷層、潛意識的敗逃。我們在家各據一方工作,在咖啡廳對坐書寫,並肩討論文學的問題,散步時不斷琢磨言說與字句。至少她明白,寫作讓我成為更穩定、更快樂的人。

  • 2026-06-30 02:57:00

文|黃湯姆

我還是繼續寫了。

 後來才意識到,〈流光廢墟〉與〈南雅生活〉是兩篇對稱的文字;正如稍晚的〈夢境倉庫〉及〈彷響地方〉主題恰為鏡像,且都不能對伴侶啟齒。這一季的專欄寫作,像是原地徘徊,像是苦無出口。沒有架構、毫無章法,就任文字流淌,或是任水流乾涸。如果文字流動,我不知道它會帶我到什麼地方,如果文字停滯,我不知道它會在怎麼樣的景觀上靜止。

只要不斷寫作,就一定會開顯出什麼,某種程度上,我就像那隻無限時間的打字猴一樣。上一季以寫作復健,有意識地拼接過往十年的筆記,編織成篇;而第二季的寫作,則是無意識的自動書寫,要鍵入這一行字,才會知道下一行在哪。我無法逆料後果,只能盡可能順著自我的本心寫作。但文字會咬人,文字會傷害。伴侶會因此而離開我嗎?我害怕她離開嗎?

當我寫下,我想回到某人的身邊時,難道沒有其他的可能嗎?經過了這兩季的寫作,我還是一樣的想法嗎?存在著的差異是,我接受那是「無法再前往的地方」,我接受那是已逝且不會復返的戀情,是書寫讓我明白並直視差異。存在著的差異是,我走出憂鬱的谷底,雖然黑狗仍會偶爾現身,但我肯認此刻我與伴侶的幸福,我們有我們的人生正在開展。

通過五十歲的關卡,意識到人生的一次性,剩下來的時間不可能重來。美與青春也是一次性的,文學或電影也是一次性的,Facebook上的一張照片或一句話也是一次性的,幸福與不幸當然也是,億萬個時刻,我們都只是錯過,但這些錯過,最後交集至我們此刻唯一的人生。沒有理由的,唯一的此刻。

專欄最初是因為編輯而寫,最後則是為伴侶而寫,她是專欄開設至今我唯一可見的讀者。「我想看看關係的解答,我想再看看、那敘事可以抵達的地方。」我們可以走到哪裡呢? 

她夢見前女友來找我
兩人要一起去旅行
而我躊躇
不明白關係

她說很簡單呀
如果決定回到前女友身邊
到時拍張合照傳來
看見那個地方她就知道了

她的夢老是忘了收行李
這回她假裝沒事
她說她不會幫我收行李
永遠不會

我著迷那個地方
為了離去而存在的地方

剛和伴侶在一起的時候,我寫了這首詩,那時她已知我存在著某人的陰影,我稱:核彈級前女友。她只是不知道,這形容對我的身心或我們的關係而言,皆非空言。而我仍然著迷於她夢中我前去的那個地方,那個為了離去而存在的〈離域〉,在時空的哪一處呢?

我們討論著養貓。初時我堅持反對,愛即恐懼,當下的我,沒有辦法再負擔任一位動物家人。寫完前兩篇文字後,我轉而同意,如果這樣我們還能走下去的話,就沒什麼道理建立不了兩人新的生活。我們討論著婚姻,雖然到這個年歲,結不結婚已經不是那麼重要的事,但現在是伴侶不願意了。我不能完全同理她的深淵,但知我即是痛苦的源頭。

重回那段夢境:「老家廣場的電線桿被撞倒,我和伴侶分頭連繫修復事宜。租房子的那戶人家,菸抽得很兇。水電師傅開著怪手扶正枯木與電桿,月亮在溪谷裡高懸著。」我需要她的陪伴,我能同她回到家鄉,生活是可以修正的,溪谷是有風景的。但她可能要離我而去了。

我還是繼續寫了。寫作的時候不害怕,不會掉進更黑暗的地界裡。寫作至少讓我及伴侶,知曉我的全部,我心中的微細、我腦海的斷層、潛意識的敗逃,寫作至少讓我不再自欺或欺人。我們在家中各據一方工作,我們在咖啡廳裡對坐書寫,我們並肩討論著文學的問題,我們散步時不斷琢磨著言說與字句。至少她明白,寫作讓我成為更穩定、更快樂的人。

她會告訴我她的夢境,比如她今晨夢見列車墜谷。為什麼,是誰這麼壞,讓這列火車直直墜落山谷。是你,你是造夢者。或許夢跟我即將去調查塔山線支線群、途中要步行通過二十多座橋梁有關,但我這麼答覆,並安撫她幾分鐘。比如交往一段時間後,她夢見租屋在遠方的工業區再過去,返家道路上會有橫倒的屍體,夜裡會有陌生人攀上陽台。那天早晨我陪伴在她的身邊,並且把她的夢寫進我的詩裡。

研究所入學前,簡章規定要繳交未來兩年創作計畫書,我只能簡短一行:「我不為寫作擬定計畫。我在尋找一處場所,坐下來,我就會書寫至死。」而如今雖同樣簡短,但意義大不相同:無論何處,寫作為我築起一座堡壘,保護我不至於死亡。

而伴侶參與其中,我寫作的時候有她在場,她關乎我的每一個字。

我不知道如何回到《文學理論倒讀》時的寫作狀態,那應該已經一去不返。每回下山後,我會在一天之內完成調查日誌草稿,純粹是記錄性的簡短文體,我無法如旅遊作家般,大量書寫在山中的經驗,描述沿途的風光,隊友的話語,地質的組成,霧林帶中的每一角。此刻的阿里山林內線遙測考古現地調查計畫,有朝一日也會成為一本文學著作嗎?

我這麼以為,《地景的刺點:從歷史航照重返六十年前的台灣》是我目前在地理書寫上的最佳,它同時在文獻的爬梳與地景的證考上都取得成就,文字的凝練與抒情的內核,我以為也是文學的,雖然市場不這麼看待。那可以稱之為一本詩集嗎?這麼胡思亂想,一本現代賦體的詩歌。未來我還可以寫作些什麼,如果沒有接續的書寫,人生還值得活嗎?

或是《恐慌森林》要編成第四本詩集嗎?但家中的堆積還不夠多嗎?一九九七年出版的第一本詩集《海岸山脈》,在二○二五年底開寫第二季專欄的此刻,還有一百本未開箱。還有《火星上的抒情詩》的再刷,與《靜靜的海邊》初版,它們或許已經足夠銷售到我死去的那天。如果僅是欲望著印刷而不負售罄的責任,那對樹木與紙漿來說,詩人是有疚的。

至今為止的成績,我算是一個及格的寫作者嗎?我知道讀者的多寡並非是最重要的,但捫心自問,我是一個及格的詩人嗎?那些滿紙荒唐言,對這世界是有意義的嗎?它們會有可能存續下去嗎?我想像得到那些書的末年,書脊斷裂書背脫膠的狀態嗎?我想像得到離世後,那些未銷詩集潮腐風化、讓人困擾的景象嗎?以及,她們最後會怎麼說?瞧!這個人……

為了分離的離域,無處不在的寫場,我的情感狀態與文學寫作是生命兩端的支點,而二者有時也是同一件事。我現在正在寫作的專欄,也會成為一本書吧。我應該跟伴侶討論,她覺得應該出版嗎,怎麼樣形式的出版?完成這本著作,對我們來說會更好嗎?

容我改寫小說家友人朱和之一次獲獎的感謝辭:我最嚴厲的編輯、最殘暴不仁的批評者,我所有的文字開始的地方。我等著你回到板橋家中,失去欒樹的小巷,明天,明天的明天,明年,明年的明年,我有好多好多的問題想問你,夢中那處有風景的溪谷,我想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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