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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專欄

【專欄:流落的地景2】時間的止境

我聽見風的聲音刮過,文字與塵土都被捲起,記憶滾動往後。她就要離開了,這篇文章以後,她就要離開了。現實中她棄我兩次,在同一條河流中,如今是我要放下有關她的一切,在同一條河流中。

  • 2026-08-12 21:05:00

文|黃湯姆

如果有第四本詩集的話,它的核心應是這首: 

無彩度的風景與竹林
我想拍攝她卻是徒勞

我現在很會畫地質圖。
看得出來。我說

無數房間的大宅
母親看著我沒有說話    

無彩度的風景與竹林
我確知對話曾經發生

世界乾燥
萬物如塵土堆積

通過記者室的紙堆
我抱著一盆水見到她  

我不要再當救生艇了。
但我還要是你的海。  

無數房間的大宅
浪貓生養  文字風化  

沙灘上歡愉
我確知愛曾經發生

詩人的天賦是,擇取記憶與事物的片段,企圖鍛造成永恆;詩人的詛咒是,他自己卻困在如地質時間般的字句裡,做著恆久的噩夢。已經太久了,好似浪擲的時光全不用後悔。我用兩季二十四篇的專欄,慢慢地脫離、一寸一寸地脫離流沙般的狀態。

專欄寫作後少有詩,詩的能量轉移到文字的發展。不知接續的時候,我常會散步或是睡眠,而後就又有字句浮現。有時一天僅有一行,一行也好,一行也是脫離。有時一天沒有任何生產,沒有生產也好,就當放自己一天假。就這樣緩緩前行,有時一日寫了一段,甚至更多。

所有的路途都是相對性的,這兩季的寫作,為了放下某人,為了平復傷害,這就是目的,但哪裡才是終點。並沒有一個宣布痊癒的絕對斷點,並沒有一種檢測放下的有效試劑。只有醒來的每一天,或痛苦、或平靜、或快樂的每一天,或陰雨、或起霧、或晴朗的每一天。

最近夢中都在畫軌道路線鐵,林鐵路線圖、糖鐵路線圖、手押台車路線圖。電影裡的阿月要從哪裡出發,搭乘的製糖用鐵道不用赴嘉義換車,而是先至南靖車站即可換乘縱貫線往北;我夢中的下山計畫,手押台車要從哪裡銜接鐵道,支線鐵道又會在哪銜接至主線。夢中似乎是為了趕赴日治時期台中市舉辦的一場馬拉松,但我是從陳有蘭溪、還是從烏溪下山的?

我想像我的最終,但僅知目的,卻不知起點。

最早是從哪裡開始的,那處河岸、那家書店,沿著河的散步,捷運高架下的漫長步行,就要過河前,已經消失的三腳渡一帶。最早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應是《火星上的抒情詩》出版後的那個冬天,我確切地愛上某人。整整十一年,她盤據在我的心頭,如今要徹底離去了。

今天上午搜尋南玉山周邊,一九四二年十五林班內新建的臨時宿舍。一九五二年,在西南方的河谷上方緩坡,航照立體像對依稀可見宿舍群的存在;至一九六四年空軍照相時,建築已不可見,只剩下小徑猶存。若非建材移築,就是檜皮建物已漸次回歸自然。七○年代航照中,楠溪林道延伸,原有的雲杉與檜木林相,在大伐林之後,新造成為二葉松與柳杉林。

事物自始而終,時間沉積,層累而為岩層,而有後人標誌,時間的起點與止境。

我聽見風的聲音刮過,文字與塵土都被捲起,記憶滾動往後。她就要離開了,這篇文章以後,她就要離開了。現實中她棄我兩次,在同一條河流中,如今是我要放下有關她的一切,在同一條河流中。我聽見老家後頭的竹林作響,河水滿溢過溪溝,地基緩緩流失,話語翻掀而下。我知道,今天以後,她就要離開了。

過去是值得的嗎。傻瓜,當然都是值得的啊。與某人的相愛,與新人的相戀,與伴侶的相親,從關渡平原到雙連大溝,從好土書店到板橋公寓,我向你保證,沒有一個四字頭的少年在任何平行時空中,有過這麼美麗的相遇。我向你保證,過去當然都是值得的啊。

但她幸福嗎。可是伊後來敢有幸福。突然想起,我問母親的那個關於新庄子的問題。時光無路,我想著少女是否已經返家。那時我問的不單單是自己,那時我問的也是為了某人。當然幸福啊,她成家了,她並不孤單;你也成家了,你也不孤單。伊有幸福,咱嘛是。我不也曾祈求她,若她愛過我,就讓我離去,反之亦然,相愛若成立,就要接受分離。

想到很久以前的夢境紀錄:「初時,在三義至卓蘭上空,我發現古堰塞湖潰決的痕跡,轉而向老雷求證,他卻說起你的事;在大屯鞍部,我說過我們的事,他不是不知道,他了然於心。和高中摯友,沿著當年未完成的中橫支線之旅下山,整補的空檔,他卻說起你的事;我不存在的另一道時空,他向你告白,場景如在眼前。我打開老家二樓陽台,巷中攀附著一位少年,我一邊點菸、一邊訊問:你是誰,為什麼在這裡。少年答: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開始吼叫,在一個不在場的家鄉年節,在一座古堰塞湖的山腳,在他們向我提起你的事的時候,衛星取像中家鄉東邊的廣場,奔跑而過一隻土狗。」

我是航空調查員,檢視地表上每一道可見的證據,我是那位少年,知曉故事的最初與最終。我是終於潰決了的湖泊,我是無法被分辨之犬。我是曾經的妒恨之人,我就是造夢者,而那個「你」已經離開了,在我的夢中。

過往數年的時間,我自慚形穢、槁木死灰、隨波逐流,被伴侶識破後,她將其歸咎於某人,不是現實上的,而是我心中的某人。從今而後的課題,則是從安排每一天的課題開始。 

每周一正午,我會從小南門站出捷運,穿過植物園、繞經荷花池,前往和平西路上的航遙測分署讀圖。父母親還沒習慣機關的改組,我出門時還是會報告說:我欲去農航所上班啊。每周至少這麼一句對話。每周一正午的路上,我給自己一個課題,或超哥或老王提出一個課題,我就會開始閱讀了起來。

每個周末,我會去到大溝,撿拾被棄的垃圾,修剪徒長的花草,跟鄰人聊天。我會去到好土看看伙伴,檢視是否有白蟻入侵的跡象,我會退書、補書,讓小小的書櫃裡盡可能維持著流動,維持著我在場的樣子。我會走看商圈,從敕使街道到中山北路,從下奎府町到赤峰街,我會注意大範圍或小細節的改變。在南西誠品前,我會哀悼死去的人。

每個周間,我會寫作一篇文章或一首詩,不管屆時是不是有專欄稿約,不管會是什麼題目。報告編輯,我什麼都可以寫,拿起筆來就不要再放下了。一樣,我會一行一行地寫,寫不出來的時候就去散步或睡眠,有疑問的時候,就交由夢給予答案。

時間會一天一天地流逝,一年一年地流逝,我會接受我跟伴侶老去的樣子,我會接受有一天體能再無法負擔現地調查的事實。有一天父母會過去,有一天房子會老,我會把它賣掉,我會收拾家當,前往下一處居所。

夢中,我又開始找房子,這次的房間是淡藍色的,有大面開窗,衛浴在門進來的左手邊。夢中,我又焦急於吧台的出餐,母親煎荷包蛋不小心翻倒在散文集上,她喜歡忙碌的生活。她說,水美的最後一間房子也可以開店啊。從好土書店到水美書房。我走到她說的最後一間房子,都已經租人了,一樓是製版廠、二樓是廣告公司。我登上樓頂,看著社區的種種變化。

我醒來,告訴你,剛剛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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