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7-15 03:16:00
文|黃湯姆
兒時,我會一個人待在金華新城家中一樓的通鋪上,在自我的靜默遊戲裡,一待就是幾個小時。我是從花布棉被中開始想像地理的,這裡即是起伏的山巒,這裡即是埋伏的平原,這裡即是敗逃的河谷。更細微地探進去,布料上的織理是大地上的各種紋理,稻田或者牧場,色調變化則是陽光穿過雲層。我再把幾個物件擺到通鋪上,那就是人跟房子。
早期很模糊的,但反覆出現過的夢境記憶,我們家的後頭是幽暗的丘陵,其中有逃亡者的驚慌、無止盡地奔跑。年長後閱讀方知,鐵砧山腳曾是古戰場,鄭軍與道卡斯族最後的反撲,就在此攻防。類似地縛靈的概念,當年的我隱約覺得,有一種集體的情緒或深刻的情感,恐懼會像氣味一樣,殘留在土地之上很久很久,日後在某個初長的稚童心頭一閃而過。
所有的地景都是悲傷的。「失落的地景」專欄中我反覆辯證這句話,地景積累了人們最初與最終的情感,無論是我幼年時在台地邊緣的感知,或日後在島嶼各地的行走。「每張故鄉所在的航照,都是家族與土地的合影。」我這麼寫過。只要挖掘得夠深、只要夠靠近聆聽,地方裡一定會有故事湧出,那些關於愛也關於失去的記憶就會湧現。
「現代性就是過度、短暫、偶然,是藝術的一半,另一半則是永恆不變。」波特萊爾如是說。我在這半生已經經驗了其中的破碎與傷害,如鬼故事般的地景:離散的庄頭、荒涼的生鏽帶、無人的新市鎮、空洞的大賣場、相互憎恨的市井。我渴求永恆的風景,不變的物事,雖然只要調整觀看的尺度,世上不會有永恆不變的事,風景恆是動態鑲嵌的存在。
小時候我害怕家後的溪谷,甚至不敢一個人洗澡,央求兄長在門外等我。而後年紀較長,家中那處本來養雞養兔的後院也加蓋了起來,輕鋼架建築的三樓臥室窗外探出,那時我們已經懂得欣賞溪谷與對岸鐵砧山的景色。多年後,那處山坡會成為我祖母最終的居所,而一直到我不再返鄉的年紀,我寫下:
海平面持續上漲
淹過故鄉溪溝父親出門散步
色調像是尼斯的海灘
在夢中,從恐懼的逃亡景觀到地中海的旅遊風光,只是半生的時光。溪谷兩側,區隔著金華新城與鐵砧山腳,《文學理論倒讀》寫過的戰爭與土地、國家與身體:「(金華新城)那下坡的海、荒涼道路旁,以及鐵砧山的西側,都有同樣的廢棄建築,那都是射界主宰著平原、欲殲滅登陸之敵的碉堡。」當時以為,那與建興海灘的碉堡都是日治時期興築。
要到多年後我研究歷史航照,利用一九四八年美軍的M827補充任務,其中鐵砧山頂仍可辨識太平洋戰爭時的壕溝與露天掩體。我記憶中台地邊緣與突出於鐵砧山西側的那兩處類似形制的碉堡,一九四八年的相關拍攝並無法辨識其存在,它們是冷戰時期的增建。建興海灘的碉堡亦然,要到八七水災航攝調查時,我才在二萬分一的航照中,清楚地看見那批碉堡群。
透過航照像對觀看家鄉的地景,像是兒時靜默遊戲的復返。我看見家後面的溪溝——那被命名為甲東排水與后里排水的后里圳尾水——及瓦磘溪向下切穿了台地邊緣。我看見水美山與鐵砧山分立台地南北。我看見轉彎的糖鐵及周邊旱田,順著五分車軌道往南,繞過火車頭繞進大甲,我看見我日後夢中醒來的街市,大廟旁老榕、順天路街屋,立體地浮現在我眼前。
是像紙上的時空旅行,憂傷與美同時復返;是同一位孤獨的小孩,他就這麼凝視了五十年。
我一直很想再看點什麼,尋找主題、尋找觀點,從反轉太平洋戰爭時期的暴力視覺,到發掘美援時代的農復會史料,從空軍代辦航照到林務局自辦航攝,從系統性的檔案解碼,到區域性的遙測考古應用,我一直很想再看點什麼,把閱讀檔案的生活延續下去。但一有期待,則可能已是盡頭,是這季第一篇寫過的:你這個人很強(倔強),完全看不出日後職業。
還有,調查完所有的阿里山林內線後,我還想去兜山一趟。兜山又名小塔山,航照中可見岩層層層疊置,下方有崩塌導致的崖錐堆積;而兜山之上,可見一處放射狀集材紋理的左半部,該地為大瀧溪下線的延伸集材作業範圍終點。舊日的伐木工人應該也曾抵這危崖之上,臨高俯瞰阿里山溪流域內的田園生活與下方的破碎岩石,我想親眼看看他們當時視野的盡頭。
心有想見,不忍離去,這是我現在與這世界的關係。
從塔山支線群返程的途中,老王評論,我在林內線調查計畫啟動後的登山表現,較鹿屈山線的四次調查有著明顯落差,她認為最主要是心態上的改變。隊友們不知的是,鹿屈山時期是我這輩子最低潮的時刻,文學上亦然,她們皆已離去,我與這世界的關連近乎全部斷裂。彼時無愛無懼、心如死灰,只有在山裡一昧往前,才能尋回些許生命該有的躁動。
第十次調查、第十一次調查、第十二次調查,我們反覆推演最後的幾次行程,在有限的經費裡,完成最終的踏查計畫與林鐵支線圖的定稿。我幾乎看完山裡每一群樹的冠層樣貌,我幾乎爬遍光達上每一處地表的陰影起伏。我們可以順利完成,而沒有任一條路線的遺憾嗎?
今天早晨,我夢見跟伴侶及兄長,坐在老家的客廳裡,看著三台電視。台地邊緣被水泥板圍了起來,像是我們所在的新城就將拆除更新。父親說還不是,建商新的推案在正北邊的海口。我把手裡的詩集包裝寄出,一邊想著海口的集合住宅,地圖上,那遠在後龍。而我們還是在同一個客廳裡,景觀完全被圍蔽。
從沒想過在生命的這個時刻,會反覆前往此前未曾關注的阿里山,會反覆夢見不再回返的故鄉。不再回返的家園,直到親人故去,二○二五年八月,小叔走了,我搭兄長的車回去送他最後一程,大甲殯儀館就在鐵砧山西麓。當小叔燒著的時候,上方就是我寫過的那座軍事碉堡,就在那道蝕溝下方,我搜尋著熟悉的景觀,想著未來與這處場域的再度關連。
一次在交大文化研究國際中心演講「暴力的投影:東南亞軍事製圖與航空偵照解讀」,我向各國學生演示不同年代的航照套疊以及街景車的查核技巧,當鏡頭推移進去我們那條巷子時,二○一四年長髮猶黑的浪子小叔看著我們。Hello!我轉頭對學生介紹:My uncle。
現在,街景視圖的圖資再往後推移兩個年度,二○二○年,他暫居的我祖母的房子,門前各種植物徒長、遮蔽一樓牆面。二○二二年,那一座「穹靈別院」,鐵門上掛著「靜修中,謝絕訪客」的牌子。我最後一次進入他的空間是哪一年?
阿媽家的三樓,堆積著小叔青年創業失敗的整間租書店,我的閱讀啟蒙。那座圖書館彷彿只為我一個人存在,而後塵封無人,大地震撕開了屋頂的石棉瓦。我想像日後潮濕積水的三樓,書櫃鏽蝕傾倒,紙頁風化,長出苔蘚森林,小蛇在文字間遊走。我想像我的最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