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re
圈專欄

【專欄:流落的地景 2】彷響地方

如果有很喜歡、但現在已經無法再前往的地方,那應該是花蓮。我中斷了,或者說拋棄了事業,前往花蓮再次探尋文學生涯的可能,那時光也無法重返。

  • 2026-06-17 19:00:00

文|黃湯姆

差不多是十年前,到水美處理漏水迎風面鋁門窗的問題,但我看到天花板角落有青色水滲。上到頂樓,淤泥堆積生成的植物園,水塔的滴水多年來蓄滿了一個頂樓。風中我試著用手掏泥,用鐵線通排水管,或用清水沖刷,那水管裡的世界,歷時十八年的小風景。

我知道我有病,那麼在意水管裡的世界,看不見就用想的,想不透就一直想,總有一刻景象開始浮現。那時,我剛跟某人在一起吧。從遠方回望,她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讓我離開水管裡的世界。我們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卻沒有機會來到水美,那處家園已經賣掉了。 

想起這件事,是因為古池美彥問:你有曾經很喜歡、但現在已經無法再前往的地方嗎?想到它的時候,有著怎麼樣的聲響?古池是一位分子科學家,卻著迷於聲響與記憶的問題。他說起出生的大輪田,家旁的郵便局,他成長的童年,前方的無人車站,火車的聲音,遠方的法隆寺有一尊大佛。他說起他在郵便局工作的祖母,以及失憶的晚年。 

我說,金華新城老家後面是一條溪谷,白天聽不到的,但夜裡,海線火車的聲響會沿著河谷傳了上來。大約二○一○年代初,通過父親的遲來回憶,我才知道老家的長巷本來是條糖業鐵路,沿著舊日鐵軌兩側興建的新城長巷,也才會有著鐵路的曲率路型。

我祖母的父親是糖鐵車站站長,即是因為她父親工作的緣故,她們從台中旱溪遷居到海線清水,而後她才嫁到大甲後厝。搬到台地邊緣的新城沒幾年,在我的高中時代,祖母已經長年臥床,記憶也慢慢轉趨淡薄。我跟古池說,在我的幻想裡,旱溪少女晚年彷彿中會聽見五分車的聲響,彷彿中以為就要見到父親。

我們家族沒有實現的水美中產生活,或我的詩中沒有實現的重逢預言,金葉山莊山坡下方就是海線鐵路,相思樹林迎風搖動的時候,樹都有了海的聲音。賃居關渡在我生命中占據了重要的位置,因為推開窗就是淡水線的軌道,旁人以為吵雜的,卻是我夢中故鄉的聲響。 

水美在清泉崗機場的航道下方,日間還聽得見戰機操演的轟鳴。

還有市場的聲音。不知為何,人們聽見市場的聲響,就會以為回到家鄉。我的市場是大甲火車站前出來,走到鎮政路右轉,接文武路前有土地銀行。銀行前有幾攤吃食,還有一車賣書。小時不認路名,但這就是我最早的街市,我夢中醒來的地方。

醒來回到大甲街頭
早市人聲鼎沸

壯碩女子領我進入曾經自宅
如何處理少時之我的文學
及父親留下的地理書

關於丟棄,我心裡有底
我喚老人上樓,等待他的同意

曾經是我房間
北邊可以望見溪谷的
木門被一位小孩推開

棉被中她懷抱青春時逝去的狗
沒想到重逢如此困窘
她揉了揉眼忘了憤怒而我呆滯

過了半晌我拿起枕頭丟她
所有的委屈一股腦地丟她

夢中她笑了出來討饒說別這樣
說那天我經過她們公司樓下
模樣好可愛

她說她知道這些年我流浪的事
她知道我死後必然返鄉的事

〈家宅清理〉是二○二二年的詩,市場是浪蕩子終得以返鄉的入口。即便是成年之後,父親仍會載著我,去市場買杯綠豆沙牛奶及兩粒光復白饅頭,讓我帶上火車。那條軌道連接著南方的軍營與北方的城市。鐵軌往南,繞過大肚台地,抵達成功車站。或山線列車北行,抵達后里。或是海線列車繼續往南,抵達嘉義。我的服役之地由鐵軌及接駁的計程車串連。

車站前自成一種招呼機制,短髮男子聚集之處,你會跟同營區的休假役男,共租一台計程車返營,上車即是軍中的世界。哀傷在即的人,不會記得路上的風景。返營的第一種聲音是無風景的呼嘯,即便多年後你對著手機地圖,水上兵營也是這島嶼中最難以重返的舊地,現實裡有著路障。兵營是晚點名的聲音,是電話筒裡硬幣跌落的聲音,是唱歌答數、是齊步走。

市場的雜沓早晨是家鄉,那麼軍營午後的靜默就在家鄉的背裡。不是因為最初北上求學,男孩都是因為當兵,才算真正離家的。是全控機構的監禁,是傷害啟動的那刻,男孩才注定成為浪蕩子,才注定會失去返家的入口。你身體內的某個部分失落在成功嶺、后里、水上中庄中壢烏樹林,就跟路程沒有風景一樣,那時的失去也沒有聲音,人嚎哭但沒有聲音。

大學女友在我當兵的時候離開了我,那個離開是悲劇式的,是畢生唯一一次的,所以也是美學的,沒有其他的分離可以比擬。夢裡面,她們要我在社區諮商所說的是這件事吧。但我可以不再想起,我可以不再述說嗎。那個兩年,比半生還長,那個兩年,望不到盡頭。

如果悲劇式的分離,都可以承受住了,那還有什麼分離是你承受不了的。(是說,如果你還沒走出來的話。)可是承受是有代價的,如果就是永遠回不了家的代價呢?如果是這樣的承受呢?文學可以讓我療傷,但卻也會有著相對的、失去的代價。這樣,你還要我書寫嗎?

水美是,七星潭也是,戰機轟鳴之地,風頭水尾之地,我從島的西邊到島的東陲。如果有很喜歡、但現在已經無法再前往的地方,那應該是花蓮。我中斷了,或者說拋棄了事業,前往花蓮再次探尋文學生涯的可能,那時光也無法重返。我總是搭火車抵達志學,再走遠遠的路進到學校,或者騎上那台最終失竊的單車進到校園。

它有著什麼聲音。我跟同學少女們說話的聲音。

不要逃避了!我終究得處理到這問題,這個讓我得存活的文學,卻也是我父母無法閱讀的,私的自我的文學。我活下來了,但某種程度上,她們卻失去了我。

研究所後的這麼多年,我所有的詩集出版都是自費出版,並非執著於自己的編輯美學,並非不想透過商業出版社,而是自我控制的出版,在最有限的宣傳、最有限的陳列、最有限的流通中,我的父親不會間接得知我新書的消息,他不會也去書店買了一本《火星上的抒情詩》。我不想再讓他們知道我的這一面,如同她們不曾、也無法接受我精神疾患的一面。

相對的,歷史航照研究的部分,卻是我可以對他們展現的。似有正職,似有用於世,似受僱於公部門,似是有成之人。我所有的航照研究出版品都會寄回家鄉,或者說,我在每一本歷史航照書寫中,都在討論人及其家鄉,但自己卻無法回家。還有比這更表裡不一的文學嗎?還有比這更扭曲的書寫嗎?

古池問:你有曾經很喜歡、但現在已經無法再前往的地方嗎?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知道我唯一誠實的答案是她的身邊,是她喊我的聲音,但我不能啟齒,那將會釀生大禍。所以,我可以不再想起,我可以不再述說嗎。

伴侶恆久受傷的是,被爆之後,她若無其事地問我:如果某人回來,你會回到她身邊嗎?會。我說。上百次的改口,都無法扭轉那一聲篤定。所以,親愛的,你還要我寫下去嗎?

  • /
  • <%:prop.title%>
    <%:prop.title%> <%:~formatDate(prop.online_date, 'YYYY-MM-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