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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專欄

【專欄:流落的地景 2】流光廢墟

情感的本質為何,如果沒有把握或已知無法一起走完;如果耗盡力氣走出谷底、放下舊人,卻已經失去了整個青春。人為什麼要成家,人為什麼要尋找另一個人,人為什麼要相守。

  • 2026-04-23 21:23:00

文|黃湯姆

寫完〈夢中機場〉後,我意識到那處虛構的房間已經空了出來。若此感知確實,若過往記憶為真,那麼這一生經歷的感情,將是搭建成樓房、將是終成廢墟;舊日生活像似南機場國宅的背裡,層層疊疊、加蓋衍生,她們來來去去,而總會有一日人去樓空。

情感的本質為何,如果沒有把握或已知無法一起走完;如果耗盡力氣走出谷底、放下舊人,卻已經失去了整個青春。人為什麼要成家,人為什麼要尋找另一個人,人為什麼要相守。

因為欲望,因為害怕孤單。 

少時土水工作之故,建築是生活的現實,也是糾纏的隱喻。今晨夢中,我在那處房間裡反覆抹一堵牆,大面水泥沙持續崩落。走出房間,是一棟碩大的、未完成的廠房或倉庫,我在這遇見兩位文學圈友人,他們跟我說了些什麼。走出倉庫,是我童年的新城長巷,兄長或弟弟跟我說了些什麼。這一生剝除所有的情感連結,我念茲在茲的會是什麼。

巷弄通連,房間層累,離開一間又一間的空屋,遠走一條又一條的長巷。從二○二五年回望,廢墟本身幾乎就是我生命的全景,衰敗、頹傾、潦草、荒蕪、舉目四顧,盡是失敗的紀念碑,欲望與孤單的紀念碑。 

想起新人說,我辜負了她。

我記得她的臉龐,有那麼多的盼望,就有那麼大的辜負。一次一起去萬隆看以成家為目標的房子,四樓公寓租金低廉,但牆壁需要重新粉刷,鋁門窗需要重新安裝,她覺得那很簡單,兩個人一起面對,家就是兩個人的創造。那天分開後,電話中對她坦承:我做不到,我沒有辦法修繕一個家,我沒有辦法修繕一處老房子。沒關係,慢慢來。她說。 

都已經無關了的多年後,在看都不看的狀況下,我買了房子,入住。崩潰逃離的第一夜,我打電話給她,說明購屋的消息。答:我怎麼不是太意外。然後我說了漏水的情況。是喔。我說了或許可以怎麼解決。聽起來都還是有辦法的啊。嗯,目前都還是有辦法的。沒關係,慢慢來。都已經無關了的多年後,她接起了電話,支撐了我的性命片刻。 

前天伴侶怨我,不願意投注心力在兩人的生活空間中,得過且過,過一天算一天。算是完全接受她的批評,我只是會愧疚地想像,像我如此無法累積資產的人,內心裡逃避定居的人,在現代社會裡可否有游牧生活的可能。如果沒有,這一切努力會走向何方。

在夢裡,所有我參與的建築都未完工,它們永遠不會落成,所以幸福與不幸都不會發生。

或者幸福,是通過我的離開才得以實現。比如淡水時期:「有個清晨的南加州/妳到了一處新公寓/回頭看了鏡頭一眼/只要想到未來的妳,所有平靜的影像都讓我流淚」。或更久之前的汐止時期:「又回到了汐止,那時誰還在法國,我跟伯父伯母告別,我要搬到台北工作,夢裡水源路上的公寓變得好大、好明亮。」那些都在夢中。 

我無法維持一個家。我只會離開,遠走。這是辜負。

世間人事總是因為各種原因而荒敗,於是我們迷戀各式各樣的廢墟,荒蕪與混亂的場景、失去或者遺棄的故事。我曾在戰時美軍航拍中,觀看彼時還在採礦運作中的日本軍艦島(端島),或是立體觀測還未高樓化的香港九龍寨城;從歷史航照的角度看,所有的建築總有一日都將成廢墟,所有的故事都將會離散,那幸運作為古蹟而保留下來的,則會空無一人。

我記得曾同某人探訪過基隆阿根納造船廠遺構,但為何沒有留下任何照片。我確實曾同她去到瑞芳深澳的建基新村,偷偷拍下她在紅磚建築二樓尋覓的身影,她是知道我鏡頭的存在的。廢墟是現世的異托邦,是身世或我們曾經相愛的證明。同樣的廢址還有舊日的板橋浮州僑中眷舍,當代的台藝大北區藝術中心,因為嘮叨,她白了我一眼,斑駁牆前我拍下那刻。

我依賴空間記事,依賴場景作為生命存在的證明,我害怕走過的巷弄也快速荒廢。比如台北赤峰街,租金的不斷推升,終會逼使獨特的小店家流離,街區縉紳化已經是現在進行式。或是大都更時代,長滿九重葛的巷弄、老舊眷舍的馬櫻丹圍牆,終會被一體推平,建成為我們不認的嶄新高樓,且開放空間為請勿停車的紅色拒馬屏蔽。

那時記憶就真的消失了,人的存在證明就真的消失了。

心裡的房間已是廢墟,現實的廢墟則貪戀景光,我還在夢裡抹那一堵牆,我還在現實裡反覆逃亡。眼見大好前程,姹紫嫣紅開遍,終付與斷井頹垣,只能浪擲此生。如果命定如此,我必是拋家棄子之人,必是敗家之人,那麼反抗命運的唯一方式,就是不要有家,流淚離家。所有的努力,仍終是辜負。 

我想像著無人居住、無人修繕的狀態下,我不再回去的老家,多久後屋頂會被暴風撕開,雨水會溶進我的書堆紙頁。我想像著要多久,現代城鎮生長的人,身世會被連根拔起。我想像個人的死亡還要多久,我最後被忘記的樣子,會是怎樣突然又或是漸積而至的時刻。

我想了起來,二○二一年三月,我收到Facebook通知,某人選擇了我,當她的紀念帳號代理人。那當然是她狀況不佳時的設定,驚懼當下,我寧願她永遠平安,而我永遠悔恨。在那事件之前的半年,我寫了一首名為〈集水區〉的詩: 

你決定放棄話語
自此成為廢墟

你不奢望重見
沙洲上的樹是幻覺

你見過香茅、樹薯
你識得櫸木、相思

事物窮盡所愛
但字詞都利齒叢生

讓城鎮供電穩定日常如常
每根電桿都燒著馬悔坡的火

願你的餘生堅守沉默
最失敗也無可剝奪的詩行

蝕溝的上方有海
海裡有她的聲音

樹裡有火
脫口就是枯木滿山

你不奢望重見
自此成為行走的廢墟 

貼文開設地球置於Facebook頁端,作為來日此地狀態的說明。現實裡,我們都沒有死去,現實裡,我們都還在寫作,都沒有成為廢墟。或許這樣就夠了。像是現世當下的空照,每一幀都是人與城市的合影,萬千快門中,必定有那麼一張航照,銘記我們曾經的在場,我們曾經的家園想像。  

人不歸返,離散成詩。

世間人事總是因為各種原因而荒敗,曾經相愛的人背離遠走。她們有的建築家園,他們有的離家百里,她們有的自此孤身。終成廢墟也好,終被遺忘也罷,讓城鎮供電穩定日常如常,每根電桿都燒著馬悔坡的火,在航空調查的時間尺度中,它們都曾閃耀、也終將熄滅。

戰後初期,霧社水庫集水區林相破壞甚烈,一九五三年〈霧社、太魯灣及馬悔坡溪水源流域勘察計畫〉揭開了水庫復工後的水保計畫與管理方針,集水區被遷移的族人,部分受訓成為台電的配電工;一九六四年航照複查時,森林已有回復,但卻是以人地關係的巨變為代價。空中樓宇、山坡新城,記憶所繫之地,曾經相愛之址,每一個所在,都燒著馬悔坡的火。

只要一想起,每個地方都泛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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