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5-20 18:26:00
文|黃湯姆
為什麼夢中後厝子的圳溝旁,會出現一條黑狗?我四歲前的記憶裡並沒有狗,平原上的後厝生活仍只有土角厝,是一九八○年全家搬到山坡上的金華新城後,生活中才有各種犬隻的餘裕。新城的數代犬隻源頭,是一隻雜色犬,名叫來福,沒有黑狗。
黑狗追逐我到我的出生地,憂鬱突如其來,我又陷入昏睡。總是如此,就在我以為漸復正常之時,試圖重新開展人際之時,牠就會突然出現,讓人猝不及防。
四歲前,我只有零星的畫面記憶,沒有聲音。後厝在大甲溪沖積扇北扇,因為未經農地重劃,昔日河跡完整保留為農業溝渠。當然,這些是三十多年後我開始學航照判釋才意識到的,我如撫觸般記起後厝子頭前與後壁的地理。父親本來務農,後來北上學藝,在他三十來歲時,於大甲街上遇見我的母親。我四歲的時候,舉家搬遷到台地邊緣,他們親手營建的新城。
二十一歲入營前夕,輪到我與她們親手在水美山坡興建金葉山莊,以為是未來的居所,但後來我們都沒有入住過,退伍後我即復北上汐止。黑狗是在什麼時候跟上我的?今天早上,我夢見在新城長巷的三樓晾衣服,欄杆鏽蝕傾倒,夢境岌岌可危。
在軍中,隔了很多天的報紙上,我讀到了水美山坡下方開挖營建寺廟,暴雨釀成土石流的新聞,那時候黑狗就在了嗎。伴侶說,自閉症光譜一端的人,彈性相對地小,很容易感到不安全。我害怕漏水、腐朽、磨損、崩壞、鏽蝕,害怕生活中慢慢失衡、慢慢老去的必然,我的恐懼是一頁建築的衰敗史。可是後厝子呢?我不記得任何事件,我在害怕什麼。
是母親常說的。嬰孩時,母親要去工作,把我託付給後壁母,如果當天我應予,就不哭不鬧,反之,則整日刁蠻,足歹教食。或是父母在甘泉橋那邊工地的時候,把我帶去,因為一次爬進水泥土沙桶中,母親就把我綁在柱子上,我想像嬰孩的我,安靜地看著遠方。
害怕母親的離開?害怕母親總不在身邊?
城鄉不等價交換導致的台灣人地離散,分布在我父親至我的世代。他賣掉家中最後的六分地,成為城鎮的勞動大軍之一,我則徹底離開城鄉,十七歲即北上陽明山,離家的年月已遠多於在鄉的時日。我出生後的那四年發生了什麼事,何以我的一生都在逃離那條黑狗。
我曾以為水美營造的時光,是我一生中與父母親最親密的時光,豈知當他們老去時,會北上陪在我的身邊。那為什麼還是恐懼?還是因為我從嬰孩時期到入伍之前都在工地生活,建築成為畢生的夢境,於是承受不起它必然的衰敗。在我不在場的時光中,水美的新房子最後也漏了水,北風從後門灌入,所有的新居與新城都只是暫時。
我害怕家的臨時?害怕生命的違章狀態?
所有的地景都是悲傷的。我不斷逃亡,不斷離開,恆常孤單,無愛亦無懼。逃離一段關係,逃離一處建築,逃離一個家;但我又渴求關係,我又欣慕建築。在那段欄杆鏽蝕即將傾倒的夢境之前,先是故鄉的一處新建案,我承租的高樓層長型套房,大面落地窗望出即是稻海。是生活的日積月累,外頭才會都晾滿了衣服,是生活才會有了鏽蝕。
不單是人造物如此,自然本身亦會腐朽、崩壞。我曾恐慌森林,擔憂空中那根乾枯枝幹或地上的針葉危坡,我害怕雨,它亦會侵蝕山坡,我還怕火,它會燒毀森林中的所有。我害怕霧林的鬱蔽,但也害怕曠野的廣袤。伴侶說,我擔憂的是時間本身,我恐怖的是自我的身體。
要怎麼不再害怕,要是何時何地我才無憂無怖。走出鬱期的時候,情人在身邊的時候,寫作的時候;不下雨的地方,不是我的地方,沒有刮風的地方。沒有方法能讓我不害怕,只能等待。慢慢來,都會過去的。她說。慢慢來,一切都會過去的。她們說。
她們都離開了,她們沒有等我。
我憂怖的是世界的危脆本身,是萬事萬物皆有盡頭。我們行走的阿里山林場,林業聚落與林內線在百年的時間尺度下盡成荒蕪,鐵道行經處還曾被闢為山葵田,我在一處平台轉身回望,若不解釋發現,無人會明白曾有列車載運山林於此,香雪山一切恍惚如夢。我想像那樣一個隨處流轉的伐木工,我想像他曾經有的短暫愛戀,我想像他如冬日漫長的一生。
只有接受哀傷就是生命的本質,我們才有辦法在一切的失落之後,存活下來;只有理解那隻黑狗就是自我於潛意識中的投影,我們才能和與生具來的憂鬱共處,生活下去。不是嗎?
曠野中的一堵牆,密林中一處陽光灑落的開闊地,學院教室中的一角,邊界旁的一間農舍,列車上一個靠窗的座位,這些地方讓我覺得安全,但它們恆常在移動狀態中才得以尋獲。她轉過身但還未離去的背影,她專注時低語的喃喃,她牽著壞狗奔跑時的樣子,她開啟門鎖的瞬間,這些時刻讓我覺得幸福,但它們恆常在分離之間才得以存在。
事物有時,愛戀有時。
再回到一九五九年十月二十九日,那架美軍RB-50照相偵察機的拍攝。那時大甲溪與大安溪沖積扇都還是原始流跡,葛樂禮颱風之後,父親與那批水路工人改造了大安溪埔的地景。二十年後,月眉糖鐵的鐵軌已被拔除,在大甲東到山腳之間,那段糖鐵轉彎的地方,開始築成蜿蜒的集合住宅,我的新城長巷。又復近二十年,海線鐵軌轉彎的地方,日治舊地名崩山北側的山坡,有人營造了白色房子,我的水美山坡。
所有的地景都是悲傷的。因為它的快速變遷,因為我們即是地景中的行動者;因為它的未竟之夢,因為每一段未曾啟動的人生。我們在一張航照裡說完,我們經歷與未曾實現的人生。
地景綿延,但航照上時有邊界,蠟筆草寫的Boundary,指涉了調查界域的存在。我們藉由Boundary的內或外,判斷照片運用於阿里山事業區或楠梓仙溪事業區調查,我們藉由邊界內的林分描繪,確認時空裡的某時某地,土地的利用狀態或森林的林型。草繩灰線處,詩人所指,即是藉由一處檜木造林與柳杉造林的色調分界,我指認出一九一○年代的萬歲山線。
幾乎不存在於任何文獻中的萬歲山線,調查隊沿著祝山林道切入,跨過森林遊樂區的邊界鐵鍊,走進荒廢的山葵田裡,尋找遺落的鐵軌、酒瓶、窗玻璃或其他日治時期生活物跡。
這是第幾條找到的路了,我心裡想。這時超哥喊,有一隻狗。沒有其他人看到,他說狗沒有發出叫聲,但應該是從阿里山公路那邊上來的。我們一路尋著狗的足跡,走完萬歲山線的尾段,跨過溪溝、繞過崩塌,在一片芒草中砍出路徑,開始聽聞人聲雜沓。
一群裝著防火裝束的大漢砍草灑水,不久另一群人在公路旁操控無人機,遠方還有一處指揮所開設。我們走進了百年多前的鐵道,無人知曉的鬱閉時光,出來時遇見了一場森林消防演習,在遇到狗的那天。超哥說,是隻白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