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5-06 00:58:00
文|黃湯姆
伴侶讀了專欄後,生氣地跟我強調,是她自己一直以來夢想到國外生活,她的多種外語能力因此習得,而不是她想要帶我躲到國外,某人對她而言一點都不重要。
她氣了兩次,第二次是我問她想去哪個國家、哪個地方,她遂又想了起來,再強調一次。這回補充,她知道我並不想去新的地方展開新的生活,她會自己一個人去。而我之所以不識相地提問,只是想先找找她目的地的光達資料,想在那DEM的數據網格裡,搜尋可能的二戰戰壕、羅馬軍營或史前生活聚點。雖然知道理由應該不會讓她開心一點。
我們居住的公寓坐落在南雅西路,南雅二字是舊名湳仔的雅化。湳仔,水浸土地而泥濘,在台北及其近傍生活了三十多年,我的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沼澤,鎮日坐困,只是活著,而沒有其他的可能。伴侶則是每日嘗試各種方法,拉我出門,哪怕只是去到公園散步。
隨著移動能力同樣退化的還有社交能力。在最低限的家庭生活裡,我不說話,或父母問話,我頂多只點頭、搖頭,不會答腔,他們也早已習慣。過年過節甚或自己的生日,我會想或直接就從家裡消失。平日除了上山調查或學校演講以外,對外社交逐漸降低、趨近於零。我們都同意,這樣的人際模式不應該再持續下去。
我們大概一個月會去一次小地方,那是一處劇場人出沒的小酒吧,老闆憶玲是一位行為藝術家。後疫期間,我幾乎天天去小地方,就是拉上自己店的鐵門,然後去別人的店串門子,常是當夜寥寥的訪客之一。作為酒客可以說嘴很久的事,一次孤鳥身影還被憶玲拍下,貼上小地方粉專頭條攬客,眾酒客視為英雄。每一位社交恐懼者,都應該有一處自己的小地方。
日日可去的小地方,因為工作形態的改變與家庭生活而不再往復。所以真正決定我的社交的,是少了進城的固定作息,因此而少了書店、少了酒吧,也少了人際。我需要城市提供相關服務,但卻害怕跟城市對話,儘管這樣的我,曾意外在雙連進行了幾年的社區工作。
還沒有好土以前,我會走上遠遠的路,從公館到敦南、從古亭到中山,去到一家一家書店,日日重覆。有了好土以後,我常帶雙連陂走讀,也常在老社區閒晃,或過舊日鐵支路到春秋或浮光書店。好土移交夥伴後,這些晃蕩也都隨之結束,新的行走尚待建立。
伴侶說:一般人的生活是外放的,但你的生活是愈來愈限縮。
我想到另一種圖景。拉長時間來看,我一直生活在台北,而放射狀投影出去的,是曾經的情人之地,於是我嫻熟中和的巷弄、新店的街口、木柵的河堤、松山的國宅、板橋的老城、淡水的市場、汐止的車站……,只要加入時間這個向度,我的生活實不停移動。
和我前後世代的所謂北漂者,何嘗不是在台北周邊的衛星城鎮,開展他們青春的生活與愛戀,而後在某個時間點,被房貸或家庭徹底綁縛,構築或困囿一地。是故,不是我們想要怎麼樣的生活,是我們終會被過成怎樣的生活;不是這輩子就這樣了,是這輩子終於就這樣了。
是以我以全幅的自由與沉默,反抗著被決定的、社會化的人生。
所以我迷戀光達、迷戀歷史航照,著迷於剝開層層疊疊事物的技術,著迷於穿梭時間來去各地的通道,且僅以此為一己的工作,這是我選擇的。這就是你的生活,存活至今已經是不容易的事了。我反覆跟自己說。已經是不容易的事了。我試著給予自己一滴成就感。
至今為止,書寫幫助我重建生活的規律,我期待在書寫中掙脫泥沼、奔跑滑行,飛入地形的起伏中,明瞭每一道線形的意義,明瞭每一處地理的過去。葛樂禮颱風時,湳仔溝溢淹嚴重,除左岸浮洲大規模受災外,右岸過湳興橋(約今環河橋)後亦有部分遭害。南雅西路二段一帶本來皆為旱田,未來我居住的公寓地界上,葛樂禮災後航拍可見鮮明的洪水流跡。
趕不及都市計劃,七○年代社後至南雅一帶大興土木,大量販厝沿著本來的坵塊分界興築而成,農田紋理保留在混亂住宅與曲折巷道間。九○年代末經建版地形圖上,湳仔溝上源遭堤防阻隔,這條大漢溪支流徹底轉變為都市排水,到我入住的時代,居民已不復大水的記憶。
詩人的責任是分辨世界細微的符號,大水後倒伏的草叢,山坡間隱約的線形,人心的恐懼與崩潰,電影中房間的暗處,但是他無力阻止。《靜靜的海邊》有一首詩,寫作時仍在永翠路,仍同新人在一起,並不知日後的遷徙:
夢見父親怨我,寡情無義、拋家棄子,電話不曾接聽。
雖然現實裡,他從不會埋怨,他們只是思念。夢見這次看的房子預算剛好,一千四百。
山邊的大樓,進去小客廳,往上臥室,廚房在懸崖往下。我指著沼澤湳仔,描述溪溝匯入,浮覆地旱作,葛樂禮漫淹。人們不信。我指著這片海埔, 描述礫沙灘交界,石滬與礁體,侵蝕與淤積。人們不見。
你所寫的只是文學、只是虛構,一切所指並無效力。
我害怕的是,對現世傷害的、情感的話語,再無能承接。——〈預售屋〉
所有的地景都是悲傷的,即便是初來乍到之地,那開啟了人們最初的情感,愛與恐懼,與直到生命終止前的漫漫長途。我們先是死亡,然後被遺忘,但是地景留存。共同體所有的爭執與撕裂都遺忘之後,藻礁也還會存在,詩人回想起那回的觀看與判釋,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最後一次求教某人,因為此事,但她拒絕,要他分手之後才能再跟她聯絡:
「我只是還沒去死而已。」
那應該是她狀態還未能復原的黑暗時刻,她選擇封鎖他,這句話成了他們之間最後的訊息。無論Google Hangouts或取而代之的Chat,在應用程式停止服務之前,這句話會永遠置頂。我們都會死亡,在最後一個思念你的人死去之後,我們都會被遺忘;只是詩人或判釋者的詛咒是,他全知一切,可是他無力阻止,傷害的文字永遠無法扭轉、無法清除。
在關渡醫院,醫生問我,為什麼不要責任。答,責任就會恐懼,愛就會恐懼。家中暫時收留了一條黑狗,當夜牠已經進入我的噩夢中。任何的責任都是。對,任何責任都是。從動物、到書店、從水溝、到社區、從家庭、到婚姻。那如果沒有責任,你的生活是怎麼樣子的。無所事事、行屍走肉。那是不是不要無所事事、行屍走肉比較好。不,不要恐懼比較好。
伴侶說,我恐懼的事物,其實是自我內心的投射,不是真有其恐懼。我不是很能理解,但我記起來,黑狗本來就在我的夢中。好幾個月前,我夢見我騎著煤炭車去關渡站接伴侶,一隻黑狗跟著我們穿過圳溝,像是我出生地後厝,雀榕旁的圳溝。黑狗一直都在,水一直流動,我從未來離開過關渡。
恐懼都在,痛苦恆流,我從未復原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