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4-09 11:02:00
文|黃湯姆
關係要結束多久,人才會真正放下。
像似台東那樣的侷促平原,一座周邊可見高山的小型機場,我在停機坪上看見某人。她穿著我沒見過的衣褲,但卻是同最初相遇時,一模一樣的神情。我看著她登上飛機、起飛離境。
那是二○二五年八月十一日的夢了,我把夢解讀為必須放下的律令,遂有這專欄試圖的自我修補與書寫復建。但也可能是另一種詮釋:她已經起飛,我還留在原地。我不旅行,經年無業無法負擔任旅行的開銷,人生做了選擇就必然代表某種捨棄。她不理解,我不言說,經濟生活上,她總有一天會離開;成家亦然,我當初做不到的,現在就只能祝福她。
無論如何解讀,她都已經離開,而且早在五年多前就已經離開,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因為她曾經回來過,因為她說過要等我。儘管妹妹告訴她:不要回去找湯姆,男生不會回頭,倘若他跟新人失敗了,只會怪罪於你。不是這樣的,但我無法辯白。失敗是我的失敗,是我辜負了新人的期待,我沒有能力成為完好的人,我的失敗與她無關。
因為我們不曾和解。愛必傷害、愛必分離。我們沒有處理彼此的傷,我們分開得太絕決。因為我們太相像。我們沒有處理自我的傷,我們離別得太倔強。因為我們曾經有機會處理,她回來找我時,我答應過她一起進行諮商,是我反悔。
情感核爆的陰影,始終存在那裡。
和新人的努力失敗、終而離別,一年半後遇見了現在的伴侶。在虛假的和平下生活,直到炸彈被意外觸發的當下,我半個小時無法應對世界;伴侶全程目睹,我毫無掩飾或謊言的能力,她遂明白自己亦是被爆者。無人可以逆料,餘波的衝擊,遠比五年前來得巨大。
無可避免,我們都生活在之前數段感情沉積而成的地層之上,那些過往的創傷與幸福,決定了我們現在的模樣,即便是褶皺或斷層。接受這樣的事實,不然無法往前;持續往前,才能擺脫陰影。我知道理論上如此,只是不明白,要往怎樣的明天前進。
我並非從不移動,青春時因採訪職業之故,護照上蓋滿亞洲各機場的入出境章戳,還曾在北京國際機場重逢交往過的女孩的家人,而女孩的名字卻早已忘記。如果仍舊是那樣的職場人生,現在的經濟至少不虞匱乏,但那就不會有後來的文學與地理,也不會遇見某人。同前所述,選擇就必然代表某種捨棄,遇見她是我的選擇,雖然那也代表有一天的必然分開。
和她在一起時,她多次單獨或與妹妹出國旅行,我一次至湄公河三角洲地理實察,我們試過離開得那麼遠,她會寄很多照片給我,即時通訊的時代,我們緊密地思念對方。我曾經答應過,有天要和她一起去鄂霍次克海,但沒機會實現;就像她一度說好了要見我的家人,只不過因意外而沒有到場。事實是,我們已經錯過,都已經錯過。
我不送機,人生唯一一次送機,那人去國超過十年,半個青春。我不接機,人生唯一一次接機,某人出差時受了傷,我在機場等待她。所以問題不在於她搭機離開,問題在於我為何在出現那一座夢中機場,看著她離開。
編輯在前一季的專欄導言裡寫到:「鏗鏘的地理書寫,必須要讀到最後一篇才能通透那文學與地理交織的可能;而忘不了的、持續糾纏在文句之間的某人,那場秘密的戀情,則注定要在文句中持續徘徊。(這難道不像鬼片裡面,永遠留在房間一角的地縛靈嗎?直至透過書寫打開窗戶,釋放。)」
不像。在關係結束的五年多後,是我遲遲無法自那處拘束著我的情感空間脫身,這處空間若有鬼魅,也非她的殘留,而是來自我的心念。不存在拖累,不存在利用,不存在離棄,是我選擇待在這裡,自我建構的虛幻空間。
她說要等我亦然,她說沒有想分手亦然,她最後的惡言亦然;她困在自我建構的虛幻裡,以致於忘記她當初絕決地離開我,以致於她修改我們相處時的記憶。我對她的美化亦然,我對她的無意識等待亦然。只有通過否認,人才能放下。
開啟這篇文章之前,我和隊友去了一趟霞山,除了尋找歷史航照可見、但不存在於文獻中的側線鐵道外,我們還順利抵達了霞山線的終點。在一片平緩松林中,往下挖掘的一條筆直路塹,通往支稜方向,盡頭即是一堵土石。我說:還真是終點啊,沒有任何疑義。隊友們也都同意。隔日回程的舊鐵道山徑上,我心跳加速,以為無可迴避,她就要迎面而來。
到此為止吧,此即終點,再怎麼冤屈的,都已經到了盡頭。這一生我還會有很多的移動,這世人我還會有很多的尋覓,但再也與她無關,再與她無關。寫作是自我的祭改,那處虛幻空間裡的人,已經起飛離境,我們終得以自由。
回頭想到,在那處停機坪上,我的視角類似機務人員,可能是我唯一一次檢查航攝鏡頭、登上BE-200型航測機的記憶所致。我也曾經飛覽島嶼當下,從空中穿越台地家園與雪山山脈,沿清水斷崖抵達縱谷而後復返。
另一種新穎的空載測量儀器是光達(LiDAR),霞山回來後,我利用內政部以空載光達快速建置的數值高程模型(Digital Elevation Model, DEM),比對歷史航照與現勘資料,仔細校正每一次的軌跡誤差。像是異次元般,真實地表被再現為精細的數據網格。
我們可以不斷飛覽每一條路徑、重見每一處地方,但已經完成的霞山線探勘,我這世人不會重履,就當作我已經把對某人的心念,埋藏在那網格之間、霞山盡頭。此後的未來,我持續攀爬網格與山徑,每一步都更接近明天。此後的未來,我不再寫作到她,每一個字都必須遠離。我這麼立誓,沒有多餘妄想。
只有通過否認,人才能放下。真的只能這樣嗎?
空間測量是不斷精進的事業,我們窮盡方法逼進的阿里山林場林內線路線圖,終有一日會被更精確的測量方式與更細緻的數據,取而代之。所以你如何確定,這輩子沒有其他理由,你不會再重返霞山?你如何避免,這世人的某條狹路裡,你們再度相逢?你如何肯定,情感生活裡,不存在其他任何的未爆彈?
青春時對機場還有類恐懼,我會被關押在那廉價的旅舍,我會迷失在那異地的機場,以致於無法踏上歸途,得過上另一種隱姓埋名的流亡人生。前陣子伴侶問我,是否曾想過在國外生活,她曾經想過。我在惡夢中想過。而她這麼問,或許是認為,只有去國離鄉,我才能徹底擺脫陰影,才能完整地同她生活。
我則想,親愛的,我們只能等待,等待漫長的時間過去。除非……
十月的另一場夢裡,我從發射基地搭乘太空梭離開地表,在軌道上換乘巨型星艦,開始次光速航行。夢裡面不知道目的地所在,夢裡面沒有任何哀傷,但我清楚地知道,回程時,我此生遇過的人都已不在人世。那時,旅行就是目的本身,旅行只為了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