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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尼可拉‧布希歐(Nicolas Bourriaud)之〈還我藝術評論!〉(Rendez-nous les critiques d’art!
載於《藝術雜誌》*(Beaux Arts Magazine) n°502(2026年3月27日)
文|邱筱臻
在當代藝術的敘事場域中,我們彷彿置身一場無聲而持續的慶典。潔白的牆面、精緻的策展語言,以及被反覆使用的「顛覆」「革命」等修辭,共同構築出一種近乎無痛的觀看經驗。社群媒體的點讚與流量,似乎逐漸取代了深度判斷,成為藝術價值的表面指標。
在這樣的現象下,布希歐的提問顯得格外刺耳:我們最後一次讀到真正具備批判性的「負面評論」,究竟是何時?文中所謂的負面,並非情緒性的否定,而是建立於論證之上、敢於承擔風險的審美判斷——一種能夠清晰說出「不」的能力。當這種能力消退,評論便從辨析與比較,滑向無條件的肯定;藝術也隨之失去張力,變得溫順而安全。
布希歐回望了十九世紀,那是一個評論家敢於「憎恨」的時代,藝術評論曾是激烈而充滿主體性的實踐。當時,左拉(Émile Zola)曾公開蔑視學院派公式化的平庸;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憤而抨擊偽造的寫實主義;于斯曼斯(Joris-Karl Huysmans)更不留情面地形容雷諾瓦(Pierre-Auguste Renoir)的風景畫如同「明信片」。這些文字在今日看來或許帶有「暴力」,卻勾勒出一種清晰的審美地形,其核心在於強烈且不可退讓的人類主體性(subjectivité)。
當時的評論者不以中立為目標,而是明確站位:捍衛某種美學,必然意味著對另一種形式的否定。這種「帶有風險的判斷」,使批評成為思想的起點,而非結論。其價值不在於絕對正確,而在於願意為自身立場辯護。
相較之下,布希歐犀利地指出當代藝術媒體逐漸與文化產業融合,評論語言日益接近公關修辭。這並非意味衝突消失——網路空間依舊充滿爭論——但這些聲音多半缺乏審美深度與方法論支持。真正消逝的,不是批評的聲量,而是其內在的形式與思想。
當人工智慧傾向討好
布希歐以一種黑色幽默的口吻,揭示這一轉變隨著數位技術的興起更加明顯。演算法傾向推送使用者已經認同的內容,強化既有偏好,削弱異見的可能。在這樣的環境中,「不適」逐漸被排除。某種意義上,當代觀看經驗正失去「反胃」(un haut le coeur)的能力——這種身體性的拒絕,原本正是審美判斷的起點。沒有拒絕,也就難以生成界線;沒有界線,藝術便難以維持其對抗性。
問題不僅在於技術,更在於語言的轉變。我們是否逐漸學會以一種無風險、無立場的方式談論藝術?這種語言避免衝突,卻也消解了判斷,使一切作品都被包裹在溫和的肯定之中。當「一切皆可」成為共識,「重要」本身反而失去意義。就如布希歐認為,對ChatGPT而言,人類創造的一切「都很棒」。
在此背景下,針對具體藝術實踐的批評尤顯敏感。非裔美籍藝術家米卡琳‧托馬斯(Mickalene Thomas)在大皇宮的個展,相對於普遍的讚譽聲,布希歐卻評價其為「視覺過載且媚俗」。這並非針對族裔的偏見,而是對藝術自主性的捍衛,他更引入安德森(Noel W. Anderson)與塞優芙(Tschabalala Self)做為對照佐證。當藝術與身份政治緊密結合時,審美判斷往往被視為對政治立場的否定。然而,若藝術完全免於形式上的評價,便可能淪為符號的重複生產。真正具有力量的作品,往往不僅呈現身份,更使其複雜化、問題化,在形式與內容之間建立張力。
他甚至提出爭議性類比:自從納粹導演萊芬斯坦(Leni Riefenstahl)以來,任何形式的本質主義崇拜——無論其色彩為何——都隱藏著滑向危險意識形態的風險。這也揭示出當代評論的一個核心困境:如何在尊重歷史與文化脈絡的同時,維持審美判斷的有效性。若僅以政治正當性做為唯一標準,藝術將失去其形式探索的深度;但若完全忽略歷史與權力結構,所謂「純粹美學」亦可能淪為另一種盲點或特權立場。
評論的可能出路?
布希歐所懷念的十九世紀評論,建立於清晰的價值標準;而當代藝術早已步入解構的荒原。在後結構主義的洗禮後,每一份評斷都被懷疑為權力運作,每一種品味都被視為文化建構,定奪「好壞」演變成一種敏感的政治行為。此外,評論者本身亦難以置身體制之外。當代藝術世界由機構、學院、市場與策展共組的網絡構成,評論者又往往同時扮演多重角色。在這樣的結構中,沉默不僅是選擇,更是一種風險管理。批評的減少,因而並非單一原因,而是整體生態的結果。
那麼,評論是否仍有可能?或許關鍵不在於恢復某種過去的激烈語氣,而在於重建「比較的能力」。批評的核心,不是簡單的否定,而是透過對照揭示差異,使作品之間產生關係。這種「關係中的批評」,既承認語境,也不放棄判斷;既尊重創作,也維持距離。
在這個意義上,布希歐所召喚歸還的,不只是評論本身,而是一種正逐漸枯萎的能力:在共識中提出異議,在讚美中保有懷疑。當語言再次具備區分與選擇的力量,藝術才能重新獲得其張力。
評論,一種深沉的愛
布希歐的憤怒,本質上源於一種深沉的愛。或許,批評從來不是冷靜的技術,而是一種帶有情感的實踐。它包含風險,也包含偏見;但正是在這些不穩定之中,藝術得以被重新界定。拒絕並非破壞,而是為了讓價值浮現。
在過度溫和的時代,最稀缺的,正是那一句仍然有重量的「不」。從這聲拒絕開始,藝術才重新擁有輪廓與尊嚴。當批評不再只是附和,而能重新成為對話的起點,藝術也才可能再次成為思想的場域,而非僅僅是一場精緻而安全的展示。還我藝術評論!不僅是為了藝術,更是為了守住我們身而為人、那最後那一點點不安分的自由。
*創刊於 1983 年的《Beaux Arts Magazine》是法國藝術界的代表性月刊,內容涵蓋藝術史、當代評論、展覽專題與市場趨勢。它的特色在於兼顧深度與可讀性——既是專業人士的重要參考,也是藝術愛好者的首選讀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