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3-26 15:36:00
文｜黃湯姆
你是怎樣記憶事情的。伴侶問我。聽說有亞斯特質的人，記憶的方式跟常人不同。那你又知道常人是怎樣記憶事情的嗎，如果不知道，怎麼比較。
我們倆開始討論，她記事的順序是文字、圖像、聲音、味道，我則是圖像先行。所以才那麼會看航照啊。比較有趣的，是記憶匯集的方式，像是腦海裡無數的島嶼，關連事件的記憶會叢集為一，有的浮出水面，有的在水面下。
記憶是島嶼，遺忘是海洋。我忘記的，遠多於我記得的。
記憶與否反映著個人的特質。我記得台灣每一鄉鎮區的地形起伏，但不記得任何一位國中同學的名字。我喊得出雙連街巷每一條狗的名字，卻頂多只會跟面熟的主人點頭。我記得巷道旁的九重葛或眷舍圍牆上的馬櫻丹，但卻不記得母親的交代。
我們如何選擇記住，如何選擇遺忘的。
伴侶在意的，或者沒問的。為何你對前女友念念不忘。人是複雜的，我不明白記憶，或者應該說，我不明白自己。美好的記憶我的確想保守，心痛的事情我的確想忘記。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放下，所以才有新的戀情，看來記住與遺忘由不得我選擇，正如快樂與否由不得我。
記憶有淺與深的差異，比如好多年前我曾經傷心於，自己已經忘記了她的聲音，好絕望；但有一天卻又突然想起，她喊我的名字的方式。前者是淺層的日常，後者是深層的情感。伴侶說過的，我像是用一堵高牆，把有關某人的記憶圍塑起來；想想那應該是日常記憶的漸漸淡忘，以及深層記憶在某一刻的意外觸發。
記住很難。我曾經用街景車尋找以前常和某人去的一家茶餐廳，初始未果，是不是記錯了路。不是。滑動時間軸，現在的危老住宅重建公司，即是過去的茶餐廳，餐廳對面的政大公企中心也拆除改建了。然後我就開始一條街一條街地推，一年一年地推，說不定街景車還記得，我們還愛著的時候的樣子。
我不知道怎麼樣的處境比較令人恐懼。回溯五年的Hangouts與Messenger，重讀每一段文字、每一張照片、每一段錄影、每一個貼圖，卻無法重現在一起的哪怕短短一刻；或者相反，害怕遺忘了Google或Meta的帳號密碼，無法在數位時代，取回哪怕一段文字或一張照片。如果終究都是要遺忘了，我寧願盡可能保守每一天，過去的每一天與現在的每一天。
記憶於是是傾斜的，在腦海中傾斜，也在關係裡傾斜。伴侶質疑，我對前女友的念念不忘，是一種記憶的美化。我想到，在某人最後給予我的文字裡，我是多麼的不堪，她已經改寫她對我的記憶。在已經失去的關係裡，單向的記憶成為一種騷擾、一種不雅、一種應該被遮掩的存在。
記憶於是也是不公平的。除了自己以外，無人歡迎記憶，她們都希望我忘記。記憶於是也是最個人的。我保守記憶，直到孤身一人，宛如詛咒。於是記憶也都是羞恥的。
我最先遺忘的是如何抵達。像是自己倔強下達的禁制令，我會忘記如何前赴的公車編號、步行小徑、周邊街景，使自己不會成為路燈下、不受歡迎的那人。壓抑往往於夢中反噬，跳傘前赴、潛水前赴、匍匐前進，用盡各種方式，我就要抵達，但夢中又永遠無法抵達。
我會忘記地址，數字與文字的編成，我遺忘得徹底，雖然可以用地圖或街景車找回來。我會忘記店名，那我們曾經的相約或失約之地，我會忘記名字。我會忘記電話號碼，雖然早已經被封鎖。我會忘記所有聯絡得到她的可能，最倔強的，徹徹底底地遺忘。
這樣還不夠嗎？在私我的高牆裡，我等待著終於記起的一刻。這樣不行嗎？只有我孤身一人，跟最終將失去的記憶。如此憤憤，這個專欄的自我辯護，好似都為了證成她們對我的指控，無不屬實。
二十多年後，被騙光家產的老湯姆，躺臥在府中街頭時，會回想起每一刻，生命因此而存在的每一刻，她們在場的每一刻。又或者時光的盡頭，所有的關係見證者都已不在人世，最後的記憶也隨嘆息而遠去，那時就不會有人在乎，這些人的愛恨糾纏，那時候人就不會痛了。
人是怎麼潦倒的？
因為無法消除記憶，因此無法投入未來生活。因為窮困與自尊，所以寧願困守記憶孤島。因為無法旅行，於是終被拋下。因為所有人都持續往前，總有人留在故地現場。確切而言，我並沒有記著，同前所述，召喚記憶如此之難，我也沒有遺忘，人之存在，痛苦一直傍身，我是被流放在記憶與遺忘間的荒原，終而潦倒、終而老去。
應該是十年多前，通往台東的縱谷列車上，我正閱讀手上的書，眼睛餘光瞄到身旁某人，反轉手機正偷偷自拍著我們。那麼喜歡喔。對啊。不可以太喜歡。為什麼不可以太喜歡。喜歡要留一點給未來用。她翻了我白眼，列車轟隆隆通過溪底隧道。那是多年來我們少之又少的合影之一，她嘟著嘴，她喜歡在給我的照片中嘟著嘴。
愛要留一點給未來用。她沒有，她總是絕決；我沒有，我們錯過彼此。承認吧，一開始我就說了，愛必傷害、愛必分離，在我海線列車的反復上，在二○一五年的詩裡。
正午穿過海，日南苑裡通霄新埔
明亮的海，白沙屯的海，大山的海
你是否說過這地界，要記住的地界
你是否說過那天到來要一起靜靜生活
二○二一年二月十八日，她傳給我，所有我們在一起時，她偷拍的照片與錄影，所有僅有的、數位保存的每一刻，而後該日，她自己去了白沙屯的海、大山的海。如果重來一次，已經跟新人在一起的我，會接受她的挽回嗎，我會跟她走嗎？
不會。
詩的最後，原有一段後記：「從腦溢血昏迷中詩人被緊急手術拯救了回來，後來漫長且無望的復建時日，他反覆寫著潦草難辨、但符形線條不斷重覆的筆記，生命盡頭愈是後頁愈是用力如童蒙稚童般刻寫、刻寫、刻寫，或許他不斷寫著的是這樣的字句：『如現在世，月台白沙，⺗⺷地界，靜⺈生活。』」
我們都在記憶裡迷失了，不可能重逢的。
那首詩又過了很多年，我同新人調查馬太鞍溪沖積扇上的造林地；又過了幾年，我和現在的伴侶從台東北返，穿越光復與萬榮。又過了幾年，人們看見堰塞湖潰壩，往下沖毀堤防、淹沒城鎮。我檢視著歷年的航照，一年復一年，同一處崩塌地的變化，同一處沖積扇的變化。
二○二○年的我，二○二一年的某人，以及二○二二年的我，不同的時空中，我們同是那麼倔強，我們同是那麼屈辱。我們往背離的方向走，世界太遼闊，大陸太遙遠，人不會相遇。
伴侶給了我最後通牒，她到底還要忍受我心裡存在著別人到什麼時候？
親愛的，讀字至今你應該明瞭，我會懷抱著你與她們的記憶，直到時光的盡頭。記憶的群島會由遠而近，逐一地熄滅，由遠而近，直至最後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