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4-21 16:04:00
關於藝術的100封信(17):
藝術如何標記永恆?
Dear YT,
戀人間的時間差,儘管意識上(應該)不同,但卻讓我想起張君懿那件《卡羅索爾,±1》——看似一座不停迴旋的旋轉木馬剪影,卻在藝術家的時間詭計之下,在座柱左邊與右邊的木馬速度漸漸地錯歧開來。說是「詭計」,是因為若藝術家不說,也許觀看者會開始慢慢懷疑起自己的眼睛。那細微設定的錯歧,正恰恰彰顯了時間的秩序性,以及非秩序的那一面。或許就如你所說,「錯身是必然,而某種錯身就讓自覺浮出水面。」
講到時間的秩序與非秩序,讓我突然想起「末日鐘」(Doomsday Clock)。這個由《原子科學家公報》雜誌於1947年因世界面臨美蘇核武危機所設立的虛構警世鐘,是由美國藝術家Martyl Langsdorf所設計,原來是作為雜誌1947年6月刊封面所用。這個喻示世界距離末日之際的時間,在發表後經過27次調校——而最新一次,2026年的此刻,我們距離末日只有85秒遠。(有一說法是,Martyl Langsdorf設計這個鐘的原始時間——距離末日七分鐘,只是為了視覺張力。不知道再來一次,她會不會選擇長一點的時間呢?)
時間的人工性可能是如此隨意,卻又如此精確。也因此只能用「鐘」這樣的機械來具體化;而達利那件知名的《記憶的永恆》(La persistencia de la memoria)或許是關於「鐘」最為人知曉的藝術作品了。這個超現實主義大師作品裡的鐘,或許又以時間代表了非時間之物?時間,真的是永恆的嗎?
-C
張君懿,《卡羅索爾,±1》,2021年,雙頻道錄像,循環播放。
2026年1月27日最新一次調校的末日鐘,顯示世界距離末日午夜只剩85秒。這是自1947年設立以來,最靠近末日的一次調校。
達利,《記憶的永恆》,油畫,1931年。圖:取自 Wikipedia / 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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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C,
第一時間,我想逃跑。面對妳最近這幾個大大大哉問,我江郎才盡,掩面羞愧。一題比一題難,這讓我重溫了學生時代答題時搔頭晃腦的焦躁。但這才到第17封,離我們的百封藝術情書還有一段好遙遠的距離啊!
來吧!放貓過來!讓我先擼一下貓冷靜冷靜。小貓說可以從具體的作品開始。我們就從妳提到的達利畫作《記憶的永恆》來慢慢聊。這幅畫的確把主、客觀時間的對峙充分地視覺化了,尤其畫面中的三只鐘,它們有著明確的刻度卻呈現出軟趴趴的樣態,同時,各自又指向不同時間。意義昭然若揭,時間在此非共享,更非中性,而是各自為陣,更貼近個人的時間或者如畫名暗示,是一種記憶裡歷經各種變形扭曲的時間。但我更感興趣的是畫面中另一個較為隱匿時鐘,左下角那只闔著的懷錶,雖不顯刻度但應仍運轉著,如同我們對於鐘錶的恆常意象。它的表面佈滿著螞蟻,像是正分食著什麼腐朽之物而群聚。螞蟻群讓我想到馬奎斯《百年孤寂》(Gabriel José García Márquez, 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裡最後的篇章:布恩迪亞家族的最後一代,那位被遺棄在搖籃中的嬰孩,他的身體正被成群的螞蟻緩緩吞噬著。再漫長的家族故事,再如何深刻的愛恨情仇,最終,抵不過傾圮的終點/命運。
時間是不是永恆的?這個課題太大,但就妳提到的這件作品而言,達利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時間的扭曲與歧出去叩問均值的時間,以衰敗(螞蟻)去迎向某種恆常。因為不想讓信終結在達利那種總令人不舒服的意象。我想把時間軸往前拉一點,超現實主義的前身:巴黎的達達(Dada)。達達之於當時的藝術發展而言,可說是典型的逆子,反理性,反秩序,甚至反藝術。達達的荒謬有時候反而提供了另一條偏航,但有意思的道路。譬如路易・阿拉貢(Louis Aragon)的這麼一句話,四兩撥千斤地回應了時間與永恆的關係:
永恆!永恆!請讓我數到十。
L'éternité, l'éternité, laissez-moi compter jusqu'à 10.
一邊是恆常不變,一邊是簡單的數數。面對龐大難解的課題,那個最輕盈的姿態,或許意外地打開了出走的可能性。
-Y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