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3-12 20:59:00
文|黃湯姆
那麼長的時間陷在谷底,荒廢度日,不知今夕何夕。年初還像個八歲小孩,在雙連街巷跟群小踢球,年尾時已經是五十大關前的人了。
某人曾說,「你把我最好的時光都浪費掉了。」同樣的話,何嘗不適用對話彼端;只是時光由不得我們定義,它就是到來,意識到的時候,它就已遠走。
我從不規劃未來,這個社會給予五十歲鼎盛之年應有的成功期許,似乎樣樣都與我無緣;我不明白如何生存至今,每一天還活著,像是一場奢侈的意外。我識得這座島嶼每一塊土地,可以描述其上每一種土地利用的變化,但卻無法告訴理髮師,頭髮想剪怎麼樣。
從四十到五十歲,我的人生好似停擺在那,於金錢、物質或生活能力沒有任何累積,只有不斷地消耗;但從書寫的角度看,這十年卻也是相對飽滿的十年,完成了四本航照研究專著和一本詩集,雖然它們在這世上並沒有太多人閱讀。
我不明白過去,雖然已經走到今日。
這樣時刻,人多問卜。這輩子算過三次命。出生時父親拿我八字問算命仙,紅紙上批示五十之後大運。兵役時,那少校庫長看我的面相:你這個人很強(倔強),完全看不出日後職業。多年後一次在咖啡廳,駱以軍說:你五十一歲有偏財,七十一歲會被年輕女子騙光家產。我沒想像過我五十歲的樣子,遑論七十以後,且還有少女願意欺騙我。
某種程度上,我像是停止生長的樹。十多年前淡水家樂福,小瑪麗遇到賣場四處遊盪的我,說:我剛剛才看見你媽。在哪?她指的是猶在生鮮區慎重挑選蔬果的當時女友。某人有次生氣暴怒:我受夠了當你媽了。現在的伴侶喉嚨不好,她會向朋友抱怨:逐工攏咧罵囝仔,真忝。囝仔活到五十,心智年齡像仍只有八歲。
好像沒長大過似的,保有全部的天真。
她們一定不是這樣想的。無論是我離開的人,或離開我的人,或仍在罵小孩的人。
雖像停止生長,但還是有事物悄悄改變。才不過一個雨季的消沉,再上山時我已不是那個飛簷走壁的練武奇材,摔了幾跤,膝蓋與手臂都在抗議;長年的憂鬱,記憶、思考、目力與創造力都有所鈍化。二○二四年國人平均壽命八十點七七歲,在這持續老化的過程中,我可能還得度過三十年。中年以後日夢漸遠,不再抱有希望與幻想,究竟人要怎麼活下去?
至今為止,這是我想要的人生嗎?或許不完全是,但我的確過了自由的五十年,不受僱於任何人,沒有婚姻與子女,大部分時間無家累,沒有責任、沒有承諾、沒有義務。於是,有朝一日我醒來,可能也會意識到,這樣的人生沒有任何意義。
是這樣,我得思考所謂的剩餘的生命,餘生二字的意義與追求。最低程度上,我得找出醒來的理由,我得找出出門的理由,我得找出活下去的理由。
比如:我還想多去幾次山裡,把手頭上的阿里山林內線研究完成。我還想再出一本詩集,那之後有許多好的詩。我還想等待,等待人是否需要重見的答案。我還想把這個專欄完成並集結。若如此,我就得正常作習,每日固定寫作,儘管只能是匍匐前進式的寫作;若如此,但願長醉不願醒的生活模式就得改變,日常盡可能填塞事務。
時間單向前進,往未來越久,過去就會距離越遠,念念不忘的也會日漸淡薄;或許有朝一日,與現在伴侶的生活時日長於已經過去的,情感的困擾也就不成困擾。還是,這才是我所害怕的,對記憶的保守,終究失陷在時間推移之前。
書寫反抗著時間,或書寫等待著時間,無論是最終的失陷,或最終的到來。
這陣子伴侶不在的時候,我幾乎足不出戶,一個人在家看圖、寫字,或者一無所成臥床終日,日復一日,這樣的人生真的可以前進嗎?到底,我是為什麼困在這裡的,這間房間,這棟房子。她們不是離開很久了嗎,久到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為何我還在這裡受苦?
我坦承了情感的不忠,我坦承了人生的失敗,我放棄了重見以及希望,我用大好的光陰來忘卻,最終卻讓自己淪陷在幻覺的谷地,無法超脫。日常如流沙、越掙扎卻陷越深。時鐘停擺,時間前進,個人停擺,世界快轉,我與社會的距離越拉越遠。
人是怎麼墜入谷底的?
二○一七年八月底、九月初,我和某人去了一趟縱谷,一日租了機車騎一九三縣道,應是在蕃薯寮一帶切過海岸山脈,因為我想要一條一條地,走那不知名的山徑。遇見一處山區陣雨匯集、於邊坡下洩形成的泥流,機車在水泥路面上滑倒,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我們會連人帶車下到蕃薯寮溪溪谷。
我不喜歡旅行,那是我們少數幾次異地出遊,這少之又少,也成了她多年抱怨我的口實之一。只是,我從來沒告訴過她,那當下我好害怕、好害怕,在那條山路上不小心失去了她。即便在真實世界中,我們已經分離了五年多,再想到那刻,我仍然充滿恐懼。
於內在的我而言,愛太難、生活太難、旅行太難,這個世界滿是荊棘與危難。某個角度看,是她試圖把我拉出谷底,或試圖讓我不再害怕,而最終耗盡了氣力,也才會說,「你把我最好的時光都浪費掉了。」
人總是重蹈覆轍,如果我不明白自己正是山谷本身的話。
鬱期中的我,無從想到活下去的可能,更不用說未來的樣貌。而問卜作為一種心理機制,與其說指引未來的方向,不如說讓人懷抱一絲活下去的希望。五十歲之後始大運,所以該等待,仍該守候?完全看不出日後如何,因為未來有太多的可能性。
對著鏡中人,我說:我們是因為過去經歷的情感、記憶與事件,而長成如今這個樣子,無論三十、四十或五十,而今天以後,我們也會持續生長。無論如何,樹都會長成它最好的樣子,彆扭有彆扭的姿態,痛苦有痛苦的形狀。你必須接受這一件事,懂嗎?
失去的,並非單純失去,事件成為我們內在的一部分,形塑我們的形狀,悲傷流淌成為臉孔,記憶化為眼中深處。你因為她們,成為現在的樣子,五十歲的樣子。並不存在所謂的虛度光陰,時光總是被拋擲於後的,當意識到虛度時,都已是拚搏過、筋疲力竭的自我。
我在找一處森林覆蓋的谷地,航照M6124A-003,岩盤堅硬、地形俐落,花了兩周的時間,今天終於找到和平南溪的那處彎折。看吧!還是有我曠日費時才得以找到的地方,還是有五十歲之我必須尋找、並且成功找到的地方。
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我打開衛星影像與街景視圖,不用太久的時間,蕃薯寮溪,花四十六線鄉道,在那處噴漆寫字(做小偷全家死光光)的檳榔工寮後四分鐘的路程,我打撈到那處幾乎失去她的位址:23°44'14.4"N 121°31'19.6"E,前方兩百公尺處還可見一處崩塌。
不要怕,在時光裡,人並沒有失去。只有在時光裡,人才擁有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