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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專欄

【專欄:流落的地景】恐慌森林

把巨大的恐慌,置入小小的風景中。不要怕、不要怕,會過去的,只是現在,我得自己跟自己說。慢慢來,不要怕,一步一步往前,在山裡,我跟著老王與阿超的落腳點,持續往前,未來還有更多的路線與遺跡等待我們發現。如果風把作品吹走,就去山裡把它找回來,如果颱風把樹拔起,時間把屋舍夷平,那就從廢墟開始,從第一件作品第一張航照開始。

  • 2026-01-29 17:06:00

文|黃湯姆

六月某日下午,應搭員林客運,抵塔塔加遊客中心,一人下車,往箭竹林深處。哆哆咖線第二隧道崩塌東口,尋塊石頭坐定,安靜等待雷雨降下;而後續行未竟南玉線鐵路,二葉松造林中,往南越過鞍部。自問:「你還愛嗎?這個世界。」

二○二五年,發現哆哆咖線第二隧道東口的隔天,我陷入恐慌,山林裡舉步維艱,殘留的文字如夢囈、如神諭。如果不愛了,這個世界,我還有辦法活下去嗎?恐慌和憂鬱時會共存,突發性的強烈恐懼,伴隨心跳加速、呼吸困難等症狀,讓人以為瀕死。

天水宮那夜後,有一件事我沒有做到:停止公共性事務。

先是總統大選期間,受事實查核中心委託做〈萬里中幅子礦業用地住宅判釋報告〉,指出藍白「航照解讀錯誤」,賴清德老宅為荒廢二十年原址重建:

「拉長視野,我們可以看見舊日萬里的礦業發展與人地關係,彼時礦工勞動條件與居住環境皆不健全,同幅航照西側坑中,亦即賴父意外身故之地。在後來的時空中,礦業退場、里山農業萎縮、次生林漸復,留下來的人們在尾礦堆上零敲碎打,陸續改善居所。我猜想他們可能連土地所有權或建築執照都沒有。」

二○二三年十二月底,好土書店像是不停歇的航照教室,時刻都有記者來利用立體鏡觀看中幅子住宅的立體像對。土地公一定可以體諒,為什麼書店都經營不下去了,還捲入新聞暴風圈中。好土本來就是home to,有義務為每個人找到故鄉。

繼而二○二四年六月,發動「文藝反抗運動:反對文化大學中文系粗暴廢組與學院霸凌」連署及投書,我的母系與授課之地,在隔年走入歷史。

疫情期間,每周五早上我在好土跟學生視訊上課;如條件許可,則雲端與現場同步上課。不只好土成為教室,我還曾領著他們尋河,從霧裡薛圳九汴頭起,蜿蜒第二支線,然後到西新庄子支線、牛埔支線,以及二十世紀初還存在的雙連埤水域範圍,也就是雙連大溝。

也在同一時間,南西商圈受到大量營業不符土地使用分區管理的檢舉事件,七月,好土書店發布〈當老屋新生遇上都更炒手:台北南西商圈團滅危機〉,揭露此事:

「我們想要的是怎麼樣的都市呢。如果阿邦叔叔還在台北,他一定會跟我討論這個問題。是Lefebvre式的空間實踐、改變社會?是Jane Jacobs式的多樣街廓、友善鄰里?是此刻的迷人的中山雙連市井?還是建商大力推動,但青年永遠無法承擔、無力創業的昂貴未來?」

「……不會只有短暫三年的好土書店,你記憶深處的某個店家,可能在這一批大檢舉潮中被迫歇業,而有的小店應該撐不過這個夏天。我們希望邀請所有市民與市府各局處,一起討論,我們想要的是怎麼樣的街道、怎樣的商圈,我們想要的是怎麼樣的生活。」

初始未受到檢舉的好土,帶頭組織自救會乃至商圈發展協會。因為以現行法規的陳舊與不符現實,不只是好土書店,全台北市有二十五個住宅區長出的商圈,有半數開在巷弄裡的獨立書店,都是違規、違章、違法的存在;而好土作為一間水溝長出來的書店、以社區長照為第一義的書店,商圈與社區的事,自然就是我們的事。終而八月,好土也收到那封「違反台北市土地使用分區管制自治條例第五條及第九條」的公函,面臨六萬元的裁罰。

姑且區分為河流階段與森林階段。在二○二三年之前,我的Facebook時常關閉,Instagram刪除殆盡,像似溺在水中。是日以後,為了讓公共性發文得以恆見,社群媒體保持開啟,那張老王幫我在烏松坑山森林中拍的大頭貼照,成了我在各媒體轉發時的慣常顯圖。寡言之我,生平第一次上談話性節目,有時一日出現於一台頻道兩次,為了不同的新聞議題。

會不會某種程度上,我希望她能夠讀到呢,在她查禁了我的媒體景觀中。不是的! 

人們需要恢復跟爆炸資訊間的某種觀看機制,比如值得信任的新聞編輯台,或某類較能避免社群負面效應的新媒體。人需要靜下來處理資訊(我們名之為閱讀的)、去思考、去累積、去辯證,找出行動的可能,如果這傷害的世間還有共同生活的可能。書寫之人應該與即時媒體保持反身的距離,只是我被不得不牽涉其中的議題推著往前,成為責任所在。 

其中南西商圈的處理程序與社區參與流程持續經年,二○二五年,在第五與第六次現地考古調查中,台北市商業處召開公聽會,我在第一線聆聽居民的聲言,試著找出居民與商家共同往前的可能,而此間話語的對詰與傷害,也最為巨大。

第五次出發上山前的早晨,作了個清晰但醒來只記得喻意的夢。夢裡有許多生命中的人物,比如時儒、總編、阿Z出現過場,內容是關於對話、發現、解釋。喻意是:「困在自己的苦中,就看不見他人。」人們可以共同生活嗎?在一座城、在一條巷,雖然很難、很難。

涉事之深、涉己之難,是其中的累積,讓我在發現哆哆咖線第二隧道東口的隔天,恐慌復發。「可是在這世上,我們都要接受事實,接受有些任務必須履行,接受有些責任必須交接。得要一步一步踩穩、才不會跌落深淵、才能夠繼續活著、才能繼續讀詩,不是嗎?」我敷衍土地公的話,反過來對應在我自身。

把痛苦
置入風景中

比如大暑之日旅集合場
像一場兵役那麼漫長的分離

回憶往事
千萬個微小細節
千萬次重蹈覆轍

比如鹿屈山廢棄工寮
遺落的一雙紅色小拖鞋

去想像
我們不曾經歷過的幸福
靜靜地在腦海中失去

比如無人涉足的林道
路徑上長滿了毛地黃

巨大的恐慌
置入小小的風景中

去證實
被否認的愛欲
比如性命曾履苔蘚殘枝

——〈所在〉

把巨大的恐慌,置入小小的風景中。不要怕、不要怕,會過去的,只是現在,我得自己跟自己說。慢慢來,不要怕,一步一步往前,在山裡,我跟著老王與阿超的落腳點,持續往前,未來還有更多的路線與遺跡等待我們發現。  

也是調查團隊一員,我曾和策展人蔡明君合作,製作「時空重置計畫」,把作品放在嘉義市立美術館、嘉義製材所與阿里山,那也是這幾年攀越與踏查的起點。那年有日舉辦《海岸山脈》二十五周年講座,並銷售新書《地景的刺點》:

整個早上都夢見刮風,颱風把作品吹下阿里山溪;或是疫情爆發,行走再度不能。每種發展都令人絕望,不想醒來。但不行,日子不會停止。

假設明天新書順利到店,那麼下午我就會在巷子裡敲打鍋碗說:首賣開始!我就會坐在騎樓那張椅子上看書,你們走路經過就可以來買書,這回我可以簽很醜的名字。活動報名越少越好,周六當晚我們分別占據樓層各角;如果管制升級,二十五週年活動取消。

如果風把作品吹走,就去山裡把它找回來,如果颱風把樹拔起,時間把屋舍夷平,那就從廢墟開始,從第一件作品第一張航照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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