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1-01 18:52:00
文|黃湯姆
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我失去寫作乃至閱讀的能力。
事情的發生必然是日積月累的,可能是五年前的黑洞未癒,可能是兩年前日間開始酗酒。讀者不可能知曉,經營一家書店的荒唐實情:電源在早上十點打開第一罐小白花,那天結束前他會喝完一手且開始喝威士忌,而他的書店經營,最終卻讓他遺失了讀寫能力。
最初因為大溝,這位耽溺的、孤僻的、害怕人群的傢伙,莫名其妙地參與了社區工作,還跟人開了一家書店。home to是風土,是家之所向、棲居所在,連店名都不用改。
我們要在恢復營業的「好土 : home to」賣書,我說我要地理,阿邦叔叔說他要飲食。我於是想像要是Annie Proulx那樣的地志,要是《咖哩香腸的誕生》那樣地好吃,所以好土是賣有關地理、人文、食物、記憶等關鍵字的書報攤,很任性、很文學的書報攤。
二○二一年最後一天,好土重啟。我成為電源,雖然日常只吃饅頭,但煮的奶茶卻被不只一位以上的客人,評比為台北最好喝。好土拜土地公,電源不愛說話,可是每逢農曆初二、十六拜拜都會碎念不止,千字文貼出,十之八九講的都是水溝。比如:
「土地公好,上週電源在進行雙連地下考古調查時,發現一處重大汙染源,阿堯里長跟炳甫議員很快地協調各局處會勘,要求限期改善。請保佑接下來施工一切順利。
原流域魚苗回置計畫成效良好,現在大溝已經有許多孔雀魚跟大肚魚悠游,且他們的祖先本來就來自大溝,終於回到故鄉。希望微型沉澱池、礫間過濾計畫及植生淨水方案也都能如預期,確保大溝水質穩定改善,越來越水,魚群繁衍生息。
上週以為發生艾草森林盜伐一空案件,後來社區的婆婆主動來說歹勢,她腳痛針灸需要艾草敷泡,電源聽了也覺得真毋甘。我們已經重新進行造林與撫育,希望這片大溝野花園可以繼續照顧社區老小。」
邦嫂戲稱,供桌應該直接擺到水溝旁。有大人在,我可以隨意地去大溝玩耍,去社區裡遊逛,但二○二三年,阿邦跟邦嫂要去美國照顧長輩,得把好人好室跟好土放下。
理智且經濟地思考,好土應該在二○二三年三月第一次租約到期時,果斷地結束,我還是可以繼續去看航照,將手頭僅存的資源,用在維繫自己一人的簡單生活上。可是,如果離開了雙連,水溝不見了怎麼辦,如果消失在水裡的人事,從此不可能再出現了怎麼辦;可是,如果沒有好土,我這樣浮浪的人生,到底還有什麼值得維繫的。
連幾日都處在這樣荒誕裡,一個明天都不知道睡哪的人,竟在思考一家市區書店的全幅未來。是日樹塔羅幫阿邦叔叔解惑,說,他最擔心的那個人,在現在這樣的生活裡,做著長長的日夢。那日西瓜探問阿邦,進度如何,有人理智地下了決定了嗎,你真的覺得湯姆會答應頂下好土嗎。「這種決定不需要理智。」西瓜轉述時仍驚訝。
二○二三年三月,電源第二次從鹿屈山回來,且將成為好土唯一的經營者:
「土地公好,今天從小南門走去和平西路,路上發現全聯擺了供桌,才知道又到了拜拜的日子,但是我趕回來還是晚了,只來得及讓你吃饅頭。供桌也是阿邦叔叔擺的,你有沒有發現哪邊不一樣,對,是古董縫紉機的桌子喔。
我上週從山裡回來,這次的遙測考古現地調查,比第一回的成果還要豐碩。我在山裡很厲害,老王說我是升級版練武奇材,阿超跟我說下次不用帶登山杖了。我可以在稜上重裝奔跑,徒手快速攀爬陡坡,也能善用屁屁著地快速下山,登山杖反而累贅,只會在搭車時敲到人。
我可以看見的另一個世界,好想跟人說。但你其實知道我無人可說對不對,所以只會寫詩,甚至自己讀詩。前晚我在天井重讀〈集水區〉及其他幾篇,很圓滿了,謝謝你保佑這好土。然後下次拜拜的時候,我就是土女子飲食店的負責人了,請保佑阿邦叔叔跟邦嫂人生下一階段平安順遂。
我知道你現在會感覺有點突然、有點被登山杖敲到的fu、甚至無法接受、不敢相信。畢竟我是這麼地ㄎ一ㄤ,居無定所、寂寞孤零、起伏劇烈,彷彿下刻就會消失在山裡,不像阿邦叔叔跟邦嫂那麼可靠、值得託付。我最初也有同樣的心情,覺得天崩地裂、怎麼可以。
可是在這世上,我們都要接受事實,接受有些任務必須履行,接受有些責任必須交接。得要一步一步踩穩、才不會跌落深淵、才能夠繼續活著、才能繼續讀詩,不是嗎?」
我的寬慰很快成了謊言。命運多歧,我們都各自有家庭義務要履行,阿邦跟邦嫂要移居美國,我的新任務則得在板橋購屋。二○二三年七月,我原以為是最後一次跟土地公報告了:
「我房子下週要交屋了,非推進到人生另一個階段不可,然後等到店長找到好工作,好土書店就會正式結束營業。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幸福地在天井春光中讀書、每天開心抓魚玩水、種花種草種夏天,太幼稚、太快樂的生活,總是得長大的。
你不要難過,就像阿香姐一樣,雖然藍峰洗衣店收了,她還是有空就會回來水溝,我有空也會回來看你。你就想,我其實是離開一條大溝,去復育全台的大溝;離開一位土地公,去幫助全台的地祇。我想你能夠諒解的,不諒解我也沒辦法。
好土本來就是一家水溝裡長出來的、隨波逐流的書店,人生也是。」
文字裡頭隱約的醉好時光,並沒那麼快醒,好土一直要再兩年才移交給社區伙伴。而從不曾對人言的是(或許土地公明明白白),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期待某人從巷口現身,只要一次,大喊歡迎光臨,我就會淚留滿面。二○二一年二月,她曾經自己來到大溝,還上去好人好室,她曾經孤身一人走過我日常的道路。
只要時間夠長,人總有一天會重履舊地。
二○二四年夏天,我曾經再見到她。那天我騎了好室同事康康的摺疊車(當然沒告訴康康),騎出七十二巷、騎過雙連大溝,在捷運線型公園前大迴轉,看見她從雙連往中山方向快步走過。我不敢喊她,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那麼大的人,那麼小的單車,連傷心都那麼荒唐。
或許我心底是明白的,她永遠不會走進來,人只是自溺於等待中。Home to,其實是家的前赴,是鄉已離去。我的家鄉是一個人,我的路跟新庄子沙洲或楛柃腳的一樣,已經消失了。
二○二五年四月,我終於告別好土,但勞力還留在大溝、職位還在商圈,離開得很漫長,或許也不會離開。二○二五年八月,她成家了,意外得知此事,意識到我竟還在等待,且時光殘酷,從那一刻起,永遠不能再等了。
我開始寫作復建,重新復返過去,逐字逐句、拼湊成篇,從好土電源寫的那些文字裡,試圖理解關係的所由,在已經離開好土的此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