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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專欄

【專欄:流落的地景】隱喻的河流

我意識到這個選擇的意義,那麼孤獨而憂傷,在一條河邊,隨波逐流,放棄一切等待的希望;而不得見,她其實也在水中,她其實曾經等過我。存活即是離去,幸福僅為偶遇。浮線島的我們,大湖溪的我們,新月橋的我們,中港大排的我們,關渡隘口的我們,在場的我們,終究在流中相互錯過的我們。她領我涉水,在一條河裡。她棄我兩次,在同一處水中。

  • 2026-01-15 19:23:00

文|黃湯姆

我自己卻曾把大溝的劇本投影到牯嶺街小劇場的牆面,兩次:「我要這樣講故事,我們要流淌過去與現在的集水區,我們要穿過涵洞,抵達另一邊的世界。我們會目睹錯失分離、時光殘酷。我們在劇場裡,逢場作戲、流淚生活,直到筋疲力盡為止。」二○二一年三月十日那次,新人與舊人都在現場觀眾席,我處理關係從來都是失敗的。

大量的、河流的隱喻由來以久,在關係中斷後氾濫成災。比如二○二○年十月:

我已經撐不下去了,若不是怕他們傷心。我問她確切何時,田心子不必再撿拾柴薪,她說了少女年歲,大安溪的漂流木與海口的防風林。我問他香茅跟樹薯,還有六○年代台東農場的開墾,何種機具可以區劃如此。他卻記起葛樂禮那年離開台北工地,回大安溪做新水路。你做過?他就是地景的營造者,雖然我已經要寫下。我問了好多問題我總是問問題,若不是怕他們傷心,今天像河流過一座盆地,已經撐不下去了已經。

《靜靜的海邊》的首尾詩作都是TANSUI-KA,戰時美軍AMS航照修測地形圖中,淡水河的日語音讀拼音標示,地理復返、物事覆寫、加密隱瞞。書名則放在中後段的一首詩末:「我們將會走過遠遠的街/我們將會重逢在異地旅社/閱過即焚的話語,久遠後的地界/無人目睹我們相愛在靜靜的海邊」。

詩集中我最常朗讀的,是一首名〈脫北者〉的散文詩:

「今晨氣溫陡降,拿了件外套就往外走。大樓北側是一片稀疏的松林,穿過曾經繫著迷你馬的營地,爬上沾了露水的草坡,就可以看到河岸,緩緩流動的懸河。北方就是國界了,男子說。他什麼時候現身的。

回程我刻意迴避大樓內部的視線,那當然是前蘇聯時代的龐大建築。下次場景成為樓梯消失的校舍,我的一角是不得其門而入的啤酒館,下次又成了簇新的辦公室,我所在是冷凍部門。中庭有雪或是紙屑灑下。

那日清晨氣溫陡降,出發前忘了外套。我看到她,請幫她幫我帶上。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認識她是我這輩子最美好的事了,即將的脫北者這麼確定。我想到現實中,我失去了她的話語四個月了。

我在夢中排練著每一條圳路的搜尋,測量流量與分水。敘事上我並不知曉,人是為了分離而躍入水中,抑或是因為失足墜河而謊報逃亡。穿過稀疏的松林、繫著迷你馬的營地,爬上草坡,你就可以抵達國界。」

是為了分離而躍入水中,抑或是因為失足墜河而謊報逃亡?

「語言自我繁衍,時光注解萬物,詩同時通往過去與未來。詩一定知曉,人怎麼變成現在的人的,或是事情怎麼一發不可收拾的。」如果以封底文案作為標準,我至今未寫完詩,仍不知曉,人怎麼變成現在的人的;不得見詩通往的過去,遑論未來。雖然想效法,但我無法像Karl Ove Knausgård一樣鉅細靡遺地回憶;但對事件,我只剩下長鏡頭遠遠的觀看,或依賴斷簡殘篇召喚記憶。

藥物最大的副作用就是記憶力衰退,但其實無人可以論定何者為因。某次看診的時候和醫生討論到創作與記憶的問題。他曾說,你是可以選擇人生的,我說寫作也是,比如我選擇了記識香茅跟樹薯,寫作馬悔坡或冷杉林,而其他的就放棄了,選擇就意味著放棄,而那不必然是創作的全部。

我們都同意長時間來看我處於進步中,只是偶然當下,我還是覺得太辛苦。他說那你會想像未來一直持續用藥嗎。我說,這是可以接受的,我會希望好好完成工作。

二○二○年下半年,我選擇完成眼前的航照判釋工作,選擇永久性用藥,也就等同於放棄對情感的記憶。我意識到這個選擇的意義,只能看見,那麼孤獨而憂傷,在一條河邊,隨波逐流,放棄一切等待的希望;而不得見,她其實也在水中,她其實曾經等過我。

存活即是離去,幸福僅為偶遇。浮線島的我們,大湖溪的我們,新月橋的我們,中港大排的我們,關渡隘口的我們,在場的我們,終究在流中相互錯過的我們。

她領我涉水,在一條河裡。她棄我兩次,在同一處水中。

二○二二年三月,我試著聯繫她未果,她不想收到我的訊息,再多做什麼都算是騷擾。《雙連小說集》裡失足跌入水溝的男子,浮島上的擬鱷龜,都沒有再出現過。世界已經加蓋,哀傷封埋。她不會回來了,他不會回來了。

所有能做的、能求助的,都已經試了,狀態最差的五月初,又開始害怕黃昏,鬼怪緊追你而來。有天晚上步行經過中山一派出所,牆上有兒福聯盟的海報,「不論你在哪,希望你過得好」。每一張稚嫩臉孔下,寫上他/她的名字,與現在(如果還在)的年齡。

徵兆讓我以為再無法維繫,回好土速速交待書款已付及庫存贈與,幾個帳戶餘額或微薄大學薪金留予兄長安排,著作版權交由誰處理,國光路賃居處沒有任何事物需要保留。

那夜在大龍峒,我買了一雙新鞋,拎著鞋過水門,想要找一處安靜的河岸離開。

我沒有走成,那夜貪看一晌天水宮前很荒唐、很歡樂的跳舞景觀。隔天醒來,決定編輯第三本詩集(靜靜的海邊),停止某些公共性事務,讓自己一天做三份或五份工作。如果還活得下去,就繼續看航照,關心土地公、水神或山神,陪衰老的神明說說話,幫人找回失去的位址與記憶。

那年七月,有個更荒唐的邀約:「看見台北的背光處——台北的焦慮與哀愁:看著我或接住我——我們的青春憂鬱臉孔」。叫一個連電話都接不了的人,去講憂鬱與自殺防治?回覆台北市青委會:我的專長是航照判釋及網路評價第一名的奶茶手,且我其實長年都在隧道裡,應該不適任這場論壇喔。但承辦人說知道,且她們覺得合適。

我知道我可以講什麼了。

我要跟他們說,我在文大中文系文藝創作組開設的「現代詩創作」課程:包括我們所有課堂練習的技藝,包括將自我視為他者重新觀看,必須閱讀必須共感他人,找尋一己之憂鬱與他人之連結,甚至書寫一個世代的青年共象,甚至書寫一個時代或一座城市的憂鬱。

我要跟他們說台灣山菊、馬蘭、刺蔥、台灣鳳尾蕨、小葉冷水麻……,我要跟她們說河流的事,說我把大溝投影在牯嶺街的事,說我擅自打開人孔在城市地底考古及抓魚的事。我可以跟其他的不被照見的青年,講走路跟澆水的事、講協助土地公找家的事、講安慰母親的事(憂鬱者變成照護者),講開了一間書店、卻老是讓客人顧店的事。

時間有多長,我就有多少荒唐的事要跟他/她們說。

敘事持續、聲音朗朗,願人平靜、願人歸返、願人皆有棲居。現世地理,堤太徒勞、山終夷平,溪水無論如何就是會上漲,再怎麼堅硬的山坡都在承受侵蝕。苦楝沙洲、地祇浮沉,是你自己選擇此後只以詩人的方式活下去,那就這樣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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