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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專欄

【專欄:流落的地景】雙連大溝

河並沒有逝去,在城市建築的縫接地帶,在不規則的巷道紋理間,河還存在。河被看見,故事就重新浮現。現實複雜、故事曲折、人心脆弱但美好。因為一株鳳尾蕨、一片蓬萊珍珠菜,因為一家鱔魚,因為不再回來的虎皮蛙,大溝必須持續流動,畸零地上的都市微森林亦然。我知道我很愛的那個人,不會再回來了。

  • 2025-12-26 18:30:00

文|黃湯姆

大溝是一處很神奇的地方,很適合寫成劇本,加上地景劇場技術,搬上牯嶺街的舞台。比如這樣的場景與人物:

一處狹長的鐵皮違建,一次意外的開挖。一位害怕生活的後文青,一隻這輩子沒曬過太陽的擬鱷龜。一位掉到水溝裡被沖走的小孩,平行水流的鐵路、一處涵洞、一棵雀榕。小孩流過中山北路被撈了起來,擬鱷龜回到溝裡,再也沒出現過,男子每天問有沒有人要看水溝,有天消失了,好疼好疼的流,消失在林森北的人孔裡。龜龜去到另一個世界了,而少年昨天則從另一邊回來。

二○一九年十月底,水利工程處在中山北路二段八十四巷工程中,意外挖出一條舊水路,下層有砌石護岸,上有紅磚層疊。證考文獻與歷史圖資,上世紀一九一二年雙連陂填平後,新築農田灌排水路,最晚在一九一八年〈瑠公圳及大坪林圳圳路圖〉內,已繪出此條排水支溝,且在三○年代後期都市計畫中,支溝改為牛埔主排水路。戰後,隨著灌區農田萎縮消逝與住宅急遽擴張,原有農水路逐一加蓋為巷道,消逝於城市地表。

舊水路出土未久,遺構旋即遭工程灌漿為三面光混凝土溝體,文化局官僚建議加蓋,社區則希望保存。當時我在浮光書店寫書,看到中研院地理資訊科學研究專題中心轉貼的社區訊息,於是走過捷運的另側,以筆電裡的戰時航拍與歷史地圖鑑定文資身分。某種程度上,就在那一刻,我也通過了涵洞,從一位孤獨的航照研究者,因緣際會變成社區內的行動者。

並不是一開始就直接涉入社區。二○二○年五月初,我失去了一位女孩,所以那天我走了十幾次水溝,雖然不明白到底是懊惱愛情的失敗還是大溝的斷水。

我每天都在Facebook喊,有沒有人要來看水溝,然後日日在那還流淌的小河邊導覽。

大溝的保存是無止盡的社區工作。居民擔心蚊蟲滋生,我們解釋流動之水上方為搖蚊、口器退化、不會叮咬人,但溝水的確優養化嚴重。台北雖為首善之都、汙水下水道接管率全國最高,但不諱言,住商混雜的社區、廚房改動後的室內配置,日日仍有民生雜廢水排入建築雨水管線、排入大溝、排入新生大排。在這座文明光鮮的都市底下,我們每一天都還在汙染淡水河。

家戶汙水治理最後一哩,工務單位終於願意接下燙手山芋,社區與衛工處逐戶推進、逐月推進。不只作為「文化恐怖分子」,社區也樂意與公部門合作,比如都市更新處與都市再生學苑;但衝突也恆在,在雙連綠地事件、攤商事件、路樹事件,社區與市府局處在不同戰線上來回,終而往前。

那年底,我從溺水狀態中走出,新人跟我一起看水溝,我們走了整個集水區,說了一晚上的話,在霓光跟初安民與廖志峰喝了一輪的酒,再次回到水溝邊,我吻了她。

社區有好多人,有家賣咖啡甜點的好人好室,三層樓街屋下身是步登公寓,屋頂卻是傳統杉木結構。花窗老磚馬賽克浴室,hours in house,時間在屋子裡緩緩流動,來這邊的人客都坐上一整天。喜歡老房子的好室老闆阿邦叔叔後來又租下隔壁一樓店面,打開了天井,有天男孩們搬了棵榔榆進到天井裡。

賣草仔茶的「好土 : home to」遇上疫情,停業大半年,那天阿邦在水溝旁遇見看水溝的湯姆,說了這苦惱,我突然答:不然我們來開書店好了。二○二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看水溝的人乾脆就近開起了書店,方便照看水溝。

社區還與藝術家王文心合作,打造作品《日常的空隙》,在大溝南側的畸零隙地上,細葉零餘子、田代氏黃岑、台灣山菊、蘭嶼秋海棠等原生種濱岸植物重回水岸,風跟鳥則帶來更多。每一天,水流緩緩、縫隙草長、魚鳥出沒、人事流轉,而作品則在藝術家退場後的每一天,仍在兀自演化,大溝逐步長成現在的樣子,時刻都有新的樣子。

不只是大溝,我們還在意周邊更大的歷史水文紋理。「可是在現在的台北,每一條圳溝都已經消失了啊,提案人可以跟我們解釋一下,『雙連大溝打勾勾』案的公共性問題嗎?」早在二○二○年四月,參與式預算的審議過程中,委員突然提問,於是我就講了如下的故事:

「移墾時期,先人引水為圳、攔河為埤,台北盆地裡除了雙連埤,還有上埤、下埤、土地公埤、下土地公埤等等,淡水線列車走在雙連埤上。而公共埤圳的時代,舊式埤塘逐一被排乾,進一步規劃灌排水路,比如我們案子所在周邊的牛埔支線、牛埔排水與這條大溝。

五○年代盆地快速改造,建築迅速長滿牛埔仔最後的水田,民生廢水就近亂排,水溝開始承載臭的汙名。而後它們逐一加蓋,消失在城市居民的的視野間。

但河並沒有逝去,在城市建築的縫接地帶,在不規則的巷道紋理間,河還存在。雙連大溝意外開啟了一條百年水道的身世追尋,我們開始走它的上游下游。

許阿婆家門前的蜿蜒,你走著就知道有一條河。新庄子西邊的地勢起伏,你走著就知道有一條河。比對歷史圖資,你可以一條一條找到河的名字。

河被看見,故事就重新浮現。林桑跟我們講起日治時期的大溝,今日的我們有辦法做到的清澈的模樣。陳桑告訴我們,台北每一條水路的農期與漁獲循環,春頭仔鯽仔小小隻,下冬時𩸙仔就有幾兩重。十月洘圳,尾牙捒水,不過六十年前,台北還是水鄉模樣。

這是雙連埤水域範圍在今日衛星影像上的套疊,這裡是民權西路、這裡是敕使街道是中山北路、這裡是淡水線、這裡是日新公學校。

河就在我們的腳下,河從未消失,我們還來得及把河找回來。」

我們的確走了那麼遠,日後還會更遠、更遠。

現實複雜、故事曲折、人心脆弱但美好。因為一株鳳尾蕨、一片蓬萊珍珠菜,因為一家鱔魚,因為不再回來的虎皮蛙(如果當初不是為牠建築生物通道而是庇護所呢?),大溝必須持續流動,畸零地上的都市微森林亦然。

如果離開很久的人,多年後來見我,她會是怎樣的想法。連我都不曾想像過的,多麼好的人?有一家店、守著一條水溝,每天在巷子裡跟群小玩耍,為了照顧父母而買了房子,終於有一技之長,不是以無用為榮的我之文學,是對社群重要的,分析式的、辨識的、敘述的文學。這個人那麼善良,那麼可愛,好像沒長大過似的,保有全部的天真。

我知道我很愛的那個人,不會再回來了,在她的世界裡,查禁了一切有關於我的字詞。而我知道我已經可以與人相愛,我現在的人生是幸福的,每天醒來都是。這是二○二三年十月的事了,至少當時我是天真地這麼以為的,現在的人生是幸福的。

二○二五年八月,巷口的雀榕被地主僱工伐除,在無預警的狀況下,我的人生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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