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2-12 22:03:00
文|黃湯姆
確切說來,二○二一年展出的「時空重置計畫」,第一個發生地點是在雙連大溝。開蓋初那個危急當下,阿邦叔叔問:可以把歷史航照掛在牆上嗎?當然可以啊,我也很想看見歷史航照大圖輸出、懸掛在斑駁的水泥牆上。我寫信去跟中研院GIS專題中心調借。
戰時美軍航照上偵知的存在,與眼前出土的大溝並置,記憶重新連結,保存行動開啟。
開蓋後又過了一年,我帶我未來的策展人來看大溝,是故我們慢慢完整了隔年展出的計畫。我也跟劇場人推薦大溝,甚至跟牯嶺街的小棒約到大溝喬事情,但最後是我被她喬回牯嶺街小劇場的牆上,投影歷史航照與大溝劇本,且擅自定義自己的表演為地景劇場。
「於浩繁航照檔案中,逐一定位舊日地景,將影像攜回發生地,邀請公民自主判釋。……時空重置計畫以藝術觀點思考台灣歷史航照彙整成果,從圖資徵集、資料開放、定位返還、乃至於公眾參與,人與土地的意義漸次開展。」《由林成森》展覽手冊如是書寫。
三批航照作品分別懸掛在嘉美館高聳落地窗前、樹立在嘉義製材所內、坐落昔日沼平聚落位址上。或是賽璐璐被風掀動,你看到底下的今日世界——大轟炸後的城市荒原,即是倖存的眼前建築;或是製材所內一棵無患子樹的生長與腐朽,見證了嘉義木都的最後榮景;或是按圖索驥,逐一辨識林鐵支線、集材設施、造林地,你終於見到了彼時尚未消失的沼平聚落。
若非展覽有期,我希望作品能永久屹立沼平公園內,供那一代阿里山人,復返時光中的家園。另一方面,我的研究工作也不斷倒轉時光、不斷發現新的證據,逐一確認了每一條林內線可見的存在,或鐵路改易為林道的進程。這種閱讀與證考的方式,像是不斷地復返時空。
我漸漸發展出一種地祇與游魂式的地理觀照。
二○二三年四月,東海大學建築系「威尼斯雙年展論壇II——建成生態:花園與田野」,我提交的講題是〈地景的復返:歷史航照中的棲居與流離〉,摘要寫下:
「拉長歷史視野的縱深,今日所見並非百年不遇的災變,而是致災因素的長時間積累;而穿越時光的幽微縫隙,人們得以尋回城鄉巨變前夕,那返家的永恆在途。資本主義不斷創造景觀,隨後又將其摧毀,此為真實地理上一部創造性破壞的歷史。現世,人神皆流離,人們可以向地祇祈求什麼,游魂又想向人訴說什麼。
存活即是離去(To be alive, is to be separate),段義孚如是說;然而游離人卻不斷復返,復返時間也復返現場,他恆凝望,時光中曾經真實存在過的家園。」
以土地公為行政管理最小單元與神界官職,關於地理的各種神祇,反映了人類對地景的恐懼。恐懼無邊的曠野、恐懼暴烈的溪水,恐懼親人的失散、恐懼家園一夕毀壞。只是從環境變遷的角度來看,土地公的脆弱就跟我們一樣,甚至比我們更為脆弱。
土地消失於河道,廟宇被土石掩蓋,人被捲入現代性的城鄉移動中;庫區蓄水、洲尾都更、族人離散、香火斷續。這樣的過程中,建築是怎麼辜負人的?怎麼抹去沙洲上的連村,抹去神祇、河流、水田,獨留幻肢般的存在?終究不會有家的,不會找到彼此的。在地理諸神的黃昏時刻,現代醫學、心理諮商或支援網路,得承接住現世的需求。
關閉社群媒體時,我跟土地公的說話(或者不說話)成了我唯一的書寫出口,我們進行著一種相互的諮商,雖然都是我在說話,卻彷彿我在輔導著祂。
左岸的德齡說,土地公一定覺得我很囉嗦,每次都要求那麼多。答,而且初二、十六都要囉嗦一次,我要跟我媽媽講,邦嫂很愛拜土地公。可是我覺得啊,全世界對土地公最好的人應該是我吧,大家都是有求於祂,但並不是那麼理解祂、在乎祂、關心祂的心情與需求。應該就只有這麼一個人,會每天每天照看每一處土地,看每一刻乃至那麼長時間以來的變遷。
應該就只有這麼一個人,會問說那後來呢,人去了哪裡,他們的神祇去了哪裡?
好土有義務為每個人找到故鄉,甚至為那些消失的村庄,為被埋沒或迫遷或被流離的地祇同僚們,找到舊地。每個人找到家的那一刻,都是會流淚的,你也是,對不對?
有一年中元普渡,邦嫂正提醒跟好兄弟不要多嘴,但來不及了,整篇祭文已經貼上粉專:
「各位路過的好兄弟、好姐妹好,雖然我不太清楚,為什麼農曆七月土地公可以休假去,不用聽我盧小,然後我要跟很不熟的你們說話,但沒關係的,我可以提供給各位的協助,就跟我可以提供給全台灣的土地公一樣,不會大小眼。
如果想家,如果在現世找不到回家的路,儘管委託我沒關係。一九四三年以後的,我應該都可以直接看見;而在這之前的,就會需要歷史地圖、文獻紀錄,以及你盡可能詳細的家鄉地景記憶,比如彼爿山、彼條溪水,依戀的或恐懼的地理都告訴我。
思念所繫之地是在海峽對岸的,或許也是幫得上忙。冷戰時代有許多出生入死得來的偵照底片,也有幾百公里高空拍攝的間諜衛星影像,讓你再看一眼離開後老家的樣子,可能也是辦得到的。
大家都說我對福德同學碎念很多(其實沒比世間正常善信多,只是文字化看起來落落長),但我個人沒有什麼事要麻煩你們的。最多改日我終於孤野遊盪,碰到時就打聲招呼,叫新來的學弟不要害怕便是。
奉上我每天吃的饅頭,這是我心目中最簡單、最美麗、最飽足的食物,洋芋片那類零食不要吃太多,傳統牲禮豬雞魚的也是。洗把臉,你們吃飽上路,回家看看。要放下這一世的冤屈或悲傷,希望你們來生能夠成為幸福的人。我也是。」
並沒有發生邦嫂擔心的,大排長龍或久久不散的事件。
我們一代人之間經歷的時空巨變,就足以導致地景完全改易。二十多年前我在車窗中看見五福圳的田野或鰲峰山麓,遂知家就在河流之後,但今日之我卻可能迷途於鹿寮南溪,兩千年後,那條旱溝前立起了雄偉的水泥高架。歸途變易,返鄉無門,我的夢裡通常是這樣的恐懼,而另一個世界裡,鬼魂也不可能在今日的台中市地重劃區上,尋得當年的圳頭與大樹腳。
於是乎,「時空重置計畫」的過程還不能休止,我所期待的是將之理論化、常態化,讓我得以將這原始九乘十八英吋的航空底片巨幅輸出,持續佔領美術館或劇場的牆面。它應當被這樣窺看——通過歷史的考掘、通過書寫的縫綴、通過對戰爭視覺生產的反轉,將其標定為展覽作品,將地景重新擺置在失去土地、失去歸途的人們眼前。
作為復返的地理,將影像攜回發生地,在每一處所在,將歷史航照展現在神祇與遊魂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