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12-05 10:56:00
文|黃湯姆
聽聞貓離世前,會去到一個不被人找到的地方,靜靜地等待死亡。
二○二三年五月二十九日,早晨進到社區一戶荒廢經年的老屋,產權與人的傷害屬八點檔劇情,遇見三位離開已久的貓。貓蜷曲姿態,或是承受著痛苦,或是如生時安適優美。地板鋪著某年裝潢粉刷未完的報紙豪宅廣告,襯著白色骸骨。
前日一早發現,大溝前被堆置遊民家當,上頭貼有行為人不在場簽證表,原堆置地點在萬全街某騎樓。和社區伙伴判斷,應是被他人以丟包方式企圖驅趕,而非遊民自行搬遷。分頭去找,有問到見過的人,交代說如果再遇見,請他至南邊何處取。
上午去銀行詢問財政部青安成家貸款,答覆行員。對,沒有薪資收入。對,去年總收入只有這樣。但你可以在政府採購資訊網輸入我的名字。對,這些都是。對,沒有公司,自然人身分。國家委託我進行研究,國家有時需要我。
下午返板橋攜母回診,傍晚再回雙連時,行李所有人仍未出現;晚將雨,在那人的家上撐一把傘。醫療長照的過程裡,沒有辦法應接電話的二子,成為母親的窗口,因為他明白母親正在經歷的事,因為那是他成年以後反復經歷的事。
上週,我第一次帶她去精神科診所,教她敘述痛苦的形狀。我的心,無一刻清過。為她翻譯醫師的話語。伊問你,捌想欲自殺未。陪著她穿過正午的混亂,陪她復返。她很開心,兒子跟丈夫關照她的狀況。她很開心,她說她跟父親已經決定了,賣掉大甲的房子,上來跟兒子住。安呢敢袂毋甘?她說不會,沒什麼好留戀的。
母親說,你最後一擺轉去,是前年幾月幾號。她對痛苦不明不白,對日子一清二楚。她知道兒子是不會回鄉了,沒什麼好留戀的。最重要的是幫二子買厝,當初賣掉水美的房子時他沒有拿錢,這筆錢幫他買房子、跟他一起住,百年後讓他養老。
很快,大哥幫我看房。我不想看,我說在忙書店。這輩子我自己看的房子都是噩夢,試穿過的鞋子一定不合腳,我不應該看房,我不應該參與。大哥看了,大哥決定了,大哥下了訂金。一夜之間我就有房子了,今天上午已經在辦貸款。
我意識到我很害怕,怕又是個長長的洞穴、怕水管漏水、怕又是連綿的噩夢。別怕,哥哥看過,爸媽會一起住,他們在的地方就是家,別怕。但連根拔起了,那些書也不會再搬上來,以後大甲真的沒有家可以回了。
回到雙連,幾天後,我們循線到萬全街找到行李被丟包的婆婆。問她行李在哪,她說在雙連火車頭那邊。伊講一直在揣厝,厝足歹揣。伊有一個大兄,蹛林森北路彼邊。伊在南京西路的新光三越,賣過口香糖。
通報社會局大同福利中心,婆婆之前已經有立案了,同社工更新了她最近行李被丟包的際遇,以及明顯的退化狀況。阿婆仍說著很遠很遠的事,她有個兄長,在林森北路那邊。一定有人見過她還被疼愛、還有家的時候。
據西瓜店長的回憶,當時在好土,我已經跨過了那條白天不飲酒的隱形界限,就像電影《醉好的時光》,體內總是維持一定的酒精濃度,不如此,不足以維持表面生活。
二○二三年七月底,我搬進自己的房子裡,父母還沒上來;八月一號辦理戶籍遷入,戶口名簿上記錄:「獨自生活戶。」人如何生活?人要怎麼獨自活下去?
我搜尋記憶中最初崩潰的紀錄,即便是社群媒體上的設限發文(限制家人無法閱讀)甚至僅限本人的發文亦不存在,最後卻是在好土書店每逢農曆初二、十六的例行公開發文中找到:
「土地公,今天我沒有準備供品,昨天甚至沒有辦法走向明天。物事崩解,狀態急轉直下,我曾以文學抵禦的,所有的恐怖全幅襲來。
我應該怨懟,再也不跟你說話了。她們都說我天真、很善良,天公會疼,但並沒有。世人皆向你索求,唯我照看你、協尋流離,找到消失的家園,但為何我受折磨。
事實上,崩解的當下我就再也無法接應任何話語了。你不也是,作為集體想像製造出的形上地祇,你其實從來就無法接應任何話語的。
現世,我們受的苦亦同。綿延無止的鐵皮增建、滲漏壞朽崩毀,被堵塞被汙辱被傷害的河流、自私的丟棄,被阻隔被阻絕被封鎖的空間,人囚於世、鄰路如鬼,生活就是地獄。
其實你早就不在了,你存在的地景與人地關係早就不在了。
今天已至,今天早上到和平西路讀圖,今天下午要去大溝種花(試著分株的茶樹其一已死)、清水溝(大雨漂下來諸多小垃圾),我會一步一步爬向明天,試著修補物事。
好土 : home to,你回來時若我還在,我在好土。」
她們是誰?她們已經不在了?我在等誰回到好土。
印象中,崩潰的那三天是颱風天,我都待在書店,不發一語地看著雨中的天井。我依賴兄長幫我打點交屋細節,他遂明白,二弟腦海中經年累月的殘破。三天後,我返回板橋,和他從刷油漆開始整理。
新居在一樓,方便長輩進出,前後院一如台灣大部分的公寓住宅,為鐵皮包覆。它沒有打開的天井。可數的美——是巷子裡的四棵台灣欒樹,欒樹的影子,會透過我唯一的窗戶,穿過客廳、進入廚房,進入一樓的狹長洞穴中。我曾經歷一次滿樹金黃的季節。
有天夜裡回家,欒樹已經被砍掉了,說是里民抗議椿象為害。
我在這失去欒樹的巷子裡,陪伴我的父母。大部分時間我並不說話,就像兒時一樣。早上去上學,晚上回家待在房裡。哥哥跟弟弟會在周末或其他方便的時間到來。他們很幸福,他們已經夠幸福了。
一來需要現金供養房貸,二是也不再能承擔開一家店的經濟風險。至今,好土已經頂讓了大半年,新居已經住滿兩年,但我在夢裡都還在找房子,在花蓮找房子,在公園旁找房子,三房共居的大房子,畸零空間的貧窮房子⋯⋯
我曾在夢裡經營一家南方的咖啡廳,它陰暗而破舊。一天打烊後,我發現室內的結構,是一樓挑高的樓中樓,有多數的空間還未使用呈廢墟狀,而咖啡廳入夜是一間間的雅房。
或者像是波赫士般的小說世界,我花費數年興築一座巨大的集合住宅,量體中占比最大的是樓梯,其目的是為了讓房間的路徑被遺忘。因為太多是鐵皮加蓋了,在一場夢裡,我甚至日日在城市的鐵皮屋頂上行走,從上而下進入房子。
最近一則廢解的夢是:夢裡我找到房子了、大溝有人照顧了,我可以死了。
睡眠愈長,閱讀與文字困難,我陷在更深更深的水裡,隨波逐流,任命運擺布。是嗎?隨波逐流,那家從水溝裡長出來的書店也是嗎?我與雙連大溝或社區的連結也是嗎?
寫作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尋到小巷的駁坎下方,找到了四棵欒樹的樹頭,樹頭旁探出小苗。或許再等五年,我的洞穴會再度投入欒樹的金黃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