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4-11 20:14:00
關於藝術的100封信(16)：
藝術如何刻度時間？
Dear YT，
人在活著的同時，就是同時正在逝去。反之，逝去的同時，也正在活著。我仔細看了羅曼．歐帕卡的作品，在空白盒子橫排著並列展出那些無表情的面貌，如你所說——沒畫出來的可能更豐足，我沒看不見得肖像與肖像間，卻有無數時光棲居其間。而最終，如此刻當我們凝視那活著的痕跡時，這個無限大的計劃已經到了盡頭——數字會停留。
我最近常常想起時間刻度這件事情，這大概是所有經歷喪失的人經常感覺變化甚至混亂的一個向度。那種混亂感是，我認識了這位友人十年，感覺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但在他離開後，跟認識他的友人們拼湊他不同的面貌，感受到我所理解的十年是好短的時間。而回頭想，我自己此刻的人生長度，在日常逐漸固定重複之後，一日變得既長、又短，一不小心就過了一週。（這難道是一種中年危機感嗎？）有人說，對時間的感覺是相對的，如年紀越長，每一日所佔活著的時間占比就越短，因此對年輕人來說，二十分之一的每一年都很鮮明；但對已經遲暮的人來說，每一年不過就是六十或七十分之一罷了。（大約因為自己的年紀正恰恰在即將固定下來、但又沒那麼固定的中年，基於這種不上不下不前不後的感覺，最近我養了貓——這也是一個有那麼一點改變，又不改變很多的選擇。）
重複的時律節奏，似乎是工業社會之後人在生產概念下必須的產能條件。但看似具有絕對秩序的時間，卻又如此抽象。當代藝術又怎麼挑戰這種在人工制定下的時間刻度？我隱隱感覺，在科技與媒體的進步下，同時性／同步的感知，似乎讓時差成為一種具有秩序的錯亂。
－C
＿＿＿＿＿＿＿＿＿
Dear C，
時間！在生、死之後，妳居然又來一個大哉問。
講到時間，我先想到了西方哲人奧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那句老話：「那麼時間是什麼？無人問我時，我知道；若我要向人解釋，我便不知道了。」時間難以定義，或者說不容易一言以蔽之，而聊聊藝術家怎麼處理時間，或許是個解套的方式。
還是費利克斯・岡薩雷斯-托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不是只有他能提，只是他的作品好適合妳最近的提問）他的另一個作品《無題（完美愛人）》（Untitled [Perfect Lovers], 1991）可說是以魔法對付魔法，用時間叩問時間。藝術家並置了兩個一模一樣的圓形掛鐘，校準了共同時刻，一開始，它們幾無差別地指向相同刻度，但隨著時間慢慢過去，差異逐漸顯現，直到其中一只耗盡電力或者損壞而停止運作。簡單直白，但非常有力量。一如我在Q14中提到的，這也是個跟他的病中戀人有關的作品，戀人間的時間，從同步直到逐漸拉開差距，而其中一個必定會走向耗損，只是早晚而已。又像是兩人所剩無幾的珍貴時光，即便如何不捨，時間仍然無情地一點一滴地流逝。
幾乎不可見的差異，逐漸累積成得以辨識的差異。再親密的兩個人，在不可逆的時空條件下，終究會走向不同的道路。錯身而過的時間，不只是戀人之間，亦是家人、朋友，更可以放大到個人與群體、個體與世界、獨特與普世間的不同調。或是人與貓的時間差——人類的時間多切分為工作與休息，貓的時間則是陪我跟不陪我，所以才有貓身霸佔鍵盤的老伎倆。在貓的世界裡，工作，是啥？貓生沒聽過，也不想聽。奴才還不快去打獵！
錯身是必然的，只是有時是鈍刀割肉，有時是快刀斬麻，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到來。而矛盾的是，正是某種錯身，讓自覺浮出水面。若無公有時間的對照，難以突出個人時間感，像是突如其來的噩耗，總令人領悟到日常的珍貴（即便為時不長，「記得」跟「遺忘」有時像是在比賽，我們又會回到慣性與惡習之中）。一切都是相對的，而這個相對性，亦因生命經歷而有所不同，一如你說的遲暮老人與年輕人的時間感，當我們聽到一個九十多歲的老人說：「回顧我的一生」，背後是漫長的近乎一世紀的開展，但當一個12歲青少年說同樣一句話，就顯得有點誇誇其詞了。
藝術家透過時間的變奏讓自我得以現身，又或者，歧出的時間如同藝術在社會裡的角色，是現實裡不可控卻迷人的變因。而科技與媒體的進步改變了什麼呢？它們加劇了五感的刺激，讓人一步一步地，失去對所有事物的耐心，包括時間。
－YT
費利克斯・岡薩雷斯-托雷斯，《無題（完美愛人）》，1991年。圖：取自 Wikipedia / Public Doma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