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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如何直面死亡?

哀悼經常是藝術的主題,但此刻我卻不知道有什麼語言能夠用來描繪那種失去,以及偶然現身的、某種近似遭到背叛的憤怒感。藝術如何哀悼?藝術如何命名活著(或相反)呢?或者,藝術如何讓人活下去呢?

  • 2026-03-26 15:07:00

關於藝術的100封信(14):
藝術如何直面死亡?

Dear YT,
從上一封信到這次,中間長隔了近半年。這半年經歷重要工作夥伴同時也是友伴的離世(雖不能當成藉口),就像走在長長的黑暗甬道中——這樣尋常可見的比喻,卻是此刻每天的日子。另一種感覺則像是攝影師索爾・萊特(Saul Leiter)的照片,被雨雪霧過的城市,世界的輪廓變得模糊而且恍惚。這兩個比喻極端背離,大概也像失去一位一起長大的友朋帶來的極端疼痛,沈重得受不了的時候,翻過去就是極輕的寂靜,以及那寂靜中漫長的耳鳴。

這段日子裡,注意力過短、精神經常無法集中(連看完一集劇都不容易),工作進度自然而然地緩慢。耐不下性子的時候,我常常拿著相機在住處附近胡走。(是作為職業攝影師的友人與我常一起做的事,一起出差,我帶著他二手賣我的相機,跟他一起走逛拍照。)照片總是局部過曝,導致色彩過淺、輪廓過於模糊。此刻的世界看起來是這樣子的嗎?我以為是漫長的而不見盡頭的黑暗甬道中的每日,原來實際上其實被裝著滿到溢出來的光嗎?還是,正恰恰是在黑暗中摸索著甚至不能確知自己是前進還是後退,所以才貪婪地想把所有光都收下?

哀悼經常是藝術的主題,但此刻我卻不知道有什麼語言能夠用來描繪那種失去,以及偶然現身的、某種近似遭到背叛的憤怒感。藝術如何哀悼?藝術如何命名活著(或相反)呢?或者,藝術如何讓人活下去呢?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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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C,
面對這麼沈重的提問,我第一時間想跟妳坦言藝術的無能為力。

面對噩耗,我們毫無招架之力,不只是藝術,無論是什麼其他東西,都無法改變現狀,亦無法輕易地把我們從暗黑泥沼中拖出來。我們好像只能等待,像是在流沙裡,越是掙扎越是深陷其中。

但藝術能做的,可能是折射出另一種哀悼的方式,惋惜失去亦回望曾經的擁有。像是費利克斯・岡薩雷斯-托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1991年的作品《無題》(羅斯在洛杉磯的肖像)("Untitled" Portrait of Ross in L.A.)。這件作品由大量的糖果組成,成堆的七彩糖衣在亮白展場裡顯得份外繽紛。糖果堆的總重量為79公斤,現場觀者可以取走這些糖果,彩色山丘會因此逐日遞減重量。79公斤是藝術家同性伴侶羅斯·萊科克(Ross Laycock)的體重,當時他正因愛滋病併發症而日漸消瘦,正如慢慢減輕的糖果堆,他的生命一點一滴逐漸流失。(羅斯在同年因病去世)

在藝術家的授意下,這個作品展出一段時間便會重新秤重,恢復原來的79公斤,帶有重生的意味。這裡,我想多說一點糖果,糖果是甜美的(如果我們略過糖的壞處),就像曾有的美好,而拿走的每個糖果,不正像逝者曾與親朋好友們共享的時光。這個作品是哀悼,哀悼令人心碎的消逝,但同時也是試圖在死亡中找尋繼續前行的力量。曾經的美好、曾共享的一切,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語調⋯⋯,都曾在,都曾在的!這不是安慰,而是活著的人必得前行時所緊緊握在手中的僅有念想。人終有一死,留下的人往往難熬,如果遺忘太難,如果療傷無果,或許我們得學習負著念想前行,與之共處。

-Y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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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利克斯·岡薩雷斯-托雷斯,《無題》(羅斯在洛杉磯的肖像),1991年。此圖為2013年版本,展場觀眾正在拿取糖果。費利克斯·岡薩雷斯-托雷斯,《無題》(羅斯在洛杉磯的肖像),1991年。此圖為2013年版本,展場觀眾正在拿取糖果。圖:取自 Wikipedia / 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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