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3-31 15:09:00
關於藝術的100封信(15):
藝術如何見證活著?
Dear YT,
喜歡妳提到的這件《無題》,同重的糖果堆既是一種無法言喻的(不成形)肖像,但也是甜美的時光。而拿取糖果作為一點一滴的這失去的分享,這「一點一滴被取走」的感覺,也像失去的無形。但當取走的不是更無形的命運(或死神,或疾病,或任何其他),而是能夠轉化成一小片分享的時候(被取走的當然也可以是被分享的),於是生命的消逝便可能有了意義(或至少那一瞬間的甜味記憶)。
肖像的不成形,與小小的七彩糖果,其實非常能夠描繪「失去」的樣貌:碎片、失去輪廓。重新秤重、再把糖果填滿到原重的「重生」過程,則是另一層悼念,或說是一種不可得的祈願,那是面對病痛消融肉體的無效抵抗。或許這裡才是藝術家真正的掙扎——但恐怕同時也是療癒,兩者一體。
/想起,在最後一段探望朋友的日子裡,我總是帶著加珍珠的手搖飲去病牀前看他。(當然是我喝)我想,那確實是屬於我們的七彩糖果(儘管我平日根本不喝珍奶)。但那麼苦澀的時刻,只有靠這個我才能不在他面前哭出來。/
也因此,我們再談談那個由糖果構成的肖像好嗎?當作品名為無題,卻括號出「肖像」時,似乎也就解構了肖像本身。我們從這件看見畫不出的肖像中所領會到更多的可能是「你留在我心中的〇〇」,是氣味,是觸覺,是味覺,是存在的所有證明。或許反覆地描繪一幅畫不出來的肖像,反覆地證明那曾經的存在,就是哀悼本身;而所有指向哀悼的證明,又反覆地反證(或吶喊)了「我正活著」吧?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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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C,
是的,它朝向死,亦朝向生。「得活著,得持續走著!」這是我想對妳說的,相信亦是妳故去友伴會想對妳說的話。(我知道這樣說很老套,面對死亡,所有的語言都顯得蒼白,但愛妳的人會有同樣的願望吧。)
活著,是值得慶幸的。我們為何憤怒?一如你上封信提到的,面對好友過世,「感到某種近似遭到背叛的憤怒感」。妳是不是憤怒為什麼他沒有跟妳一樣,站在幸運的這一方,沒能一起大口呼吸、大聲說幹話?
活著,彷彿只是為了對死亡作見證。不是有這麼一句話,當年齡越長,參加喪禮的頻率將漸漸超過婚禮。留下來的人怎麼見證剩下的時間?怎麼紀錄向死的過程?或者說,怎麼留下生的痕跡?
上封信我提到藝術家以糖果重量的消減來哀悼消逝,這裏我想提另一個關於活著的作品:藝術家羅曼.歐帕卡(Roman Opalka, 1931–2011)的攝影。他有一系列的肖像照,可說是他的計畫《1965 / 1 – ∞》(1965年/1至無限大)的產物之一——他從1965年開始,日日持續地在畫布下寫下數字序列,而每天十多個小時的規律塗寫之後,他會在相同的條件下(燈光、構圖、背景等)拍下一張臉部肖像。數十年如一日,如此自律的藝術實踐一直持續到藝術家過世(2011年),歷經46年,最後的數字停在5,607,249,而累積的照片應近上萬張。
我想聊聊他的肖像。那些影像將四十多年的生命攤現於前,記錄著他活著、他變化的種種面貌。那些容顏變化所映照出的究竟是向活還是向死之意象?影像中的他無喜無憂近乎中性,但我們在面容的差異間,讀到的不只是老去,更是那些沒有現身,但必然已發生的悲歡離合。它們隱身在照片的縫隙裡,空白裡溢出了滿滿的故事。在某種程度上說來,他或許畫下了那幅妳所說的「畫不出來的生之肖像」:沒有畫出來的反而更為豐滿,影像所指涉的,遠遠超出影像本身。那些虛空,那些不在場卻曾存的一切,以「無」映現了「有」。「無」或許從來不是消逝。
向生還是向死呢?或許,它們既是逐漸逝去的印記,同時也是持續活著的痕跡。
-YT
Roman Opałka, photographed by Lothar Wolleh. (Source: Wikimedia Commons / Lothar Wolleh Est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