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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專欄

幻象做為抵抗的詩學

當作品提供「肉身在場證明」,召喚感官重回主位時,其巡迴全球的走向,卻往往淪為社群媒體上的打卡聖地。這不禁令人反思:所謂沉浸,是否只是包裹著高科技的感官異化?人群散盡後,觀者帶走的究竟是均質化的自拍,還是一個被撼動的世界觀?

  • 2026-07-15 20:19:00

關於達芙尼‧貝達(Daphné Bétard)「那些轉化現實的藝術家」專題報導
載於《藝術雜誌》(Beaux Arts Magazine)* N°504(2026年5月27日)

文|邱筱臻
當沉浸式藝術全面興起,我們迎來的究竟是數位生存的感官解放,還是一場更精確的感知管理?在演算法織就的超現實幻象中,主體彷彿被禁錮於虛擬全景。報導所聚焦的四位藝術家——林德羅‧厄利什(Leandro Erlich)、JR、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與中谷芙二子(Fujiko Nakaya)——選擇另闢蹊徑。他們重新部署物質世界,透過視覺遊戲翻轉現實,喚醒一場以觀者為核心的感知復興。

文中依循貢布里希(E. H. Gombrich)的理論視閾,指出藝術感知從非單向灌輸,而是個體投射、記憶聯想與詩意詮釋的交互編織。觀者由此從被動的凝視者,晉升為作品的共同主體。當作品提供「肉身在場證明」,召喚感官重回主位時,其巡迴全球的走向,卻往往淪為社群媒體上的打卡聖地。這不禁令人反思:所謂沉浸,是否只是包裹著高科技的感官異化?人群散盡後,觀者帶走的究竟是均質化的自拍,還是一個被撼動的世界觀?

JR洞穴的臨場記憶共創
在感官博弈的前線,JR的〈新橋的洞穴〉(La Caverne du Pont-Neuf)以空氣與織物構築擬真岩石隧道,承載起歷史的重量。這座裝置既致敬1985年克里斯托(Christo et Jeanne-Claude)夫婦的包裹美學,在巴黎心臟邀觀者共筆集體記憶;亦是對柏拉圖洞穴寓言的逆轉:哲學家欲走出黑暗、擁抱理性,JR卻引人重返深淵,藉由擴增實境與電聲脈動將幻覺推向極致,在虛擬盡頭反照現實。

這座仰賴前沿科技、卻意圖抵達去技術化人類本質的弔詭洞穴,無聲地重申:肉身與空間、此時與此地,具有不可複製的共存必要。正如JR訪談所言,聚集人群、反思人性起源與藝術本質,才是這場幻境中無可取代的真實。
JR,〈新橋的洞穴〉,2026年。攝影:張君懿。JR,〈新橋的洞穴〉,2026年。攝影:張君懿。厄利什的顛覆性錯視
若JR的洞穴是以宏大景觀重申在場,厄利什則設下一場慢速而優雅的哲學陷阱。他的錯視裝置,以日常親切感做為策略性偽裝,用視覺遊戲挑逗觀者,顯影出現實外表的欺騙性。

在作品〈房間〉(Room)中,他以遍布監視鏡頭的隱密臥室,呼應當代無處不在的監控現實。觀者彷彿開啟某種窺視角度,在看與被看之間,省思著凝視體制下的自我存在。〈符號的民主〉(La Democracia del Símbolo)則轉以模型與照片檔案呈現,記錄了藝術家讓布宜諾斯艾利斯方尖碑「神祕消失」、並將制高視野移植至平民廣場的經典行動。這不僅是空間的趣味重組,更是一場權利體系的重新分配——若國家地標的特權視野都能歸還給市民,還有什麼體制不可動搖?厄利什以遊樂場的糖衣包裹著挑釁核心:我們慣常順從的「正常現實」,究竟是客觀存在,還是一個被精心維持的集體幻覺?
厄利什,〈房間〉,1997年,此為2026年再製版。攝影:張君懿。厄利什,〈房間〉,1997年,此為2026年再製版。攝影:張君懿。

薩拉切諾的地景抵抗
薩拉切諾則將這股批判力道,引向廣袤的大地與生態邊界。他在阿根廷北部鹽漠與原住民社群並肩,構築五座白色巨型穹頂——〈水之聖所〉(El Santuario del Agua)。當白茫茫的鹽地隨積水倒映,化為懸浮於天地交界的藍天球體,展現了極致的地景詩學。這不僅是視覺的震撼,更是一場將受創的大地重組、與現實生存危機搏鬥的無聲抵抗。

然而,當藝術家以「生態宣言」之姿進入在地,其創作主導性與原住民自主性之間,究竟如何維持平衡?回望史密森(Robert Smithson)到海澤(Michael Heizer),早期大地藝術總帶有西方文明「介入」邊緣地景的不對稱性。薩拉切諾的意圖顯然有別於過往征服式的美學,但當這些影像呈現於慕尼黑藝術之家(Haus der Kunst)的展廳時,付出勞動與土地代價的社群,是否同等擁有詮釋的主控權?當藝術試圖超越殘酷現實、尋找共生想像時,唯有以同等嚴肅的目光審視倫理邊界,才不致被自身的崇高意圖反噬。

中谷芙二子消散與共生的霧雕
中谷芙二子以水與氣流交織的〈霧雕〉,摒棄了宏大敘事的野心。當觀者的身體在迷霧中若隱若現,「讓自然向自身顯現」便成為深刻的現象學實踐。透過技術的溫柔干預,自然成為媒介本身,召喚其自我生成的本質。在此朦朧中,自我的固態邊界與喧囂的現實一同消融,觀者被拋入去中心化的純粹感官視界。這種不可捉摸與易散性,不僅映現出地球生態系統的脆弱,更將人類從征服者轉化為自然秩序中的微小粒子,觸發身體性的生態覺醒。

出身科學世家的中谷,視科技為詩意著陸的工具,而非拜物式的終點。這場稍縱即逝的霧,是對妄圖征服時空的藝術巨構最安靜的反詰,卻反而在觀者感官深處,刻下抗衡現實磨損的永恆烙印——藝術的尺度,不在於群體數量,而在於感知的深度。
中谷芙二子,〈霧雕〉,2026年。攝影:張君懿。中谷芙二子,〈霧雕〉,2026年。攝影:張君懿。

感知潛流的質變與博弈
歷史長河中,錯視藝術(trompe-l'oeil)的視覺觸媒源遠流長。從龐貝古城的沉睡壁畫,到艾薛爾(M.C. Escher)挑戰現實維度的無限循環世界,感知的擾亂與重組,始終是藝術史底層一條微茫卻不絕的隱密潛流。然而,這四位藝術家正以「感知」為手術刀,進行一場潤物細無聲的價值解構,解剖著我們習以為常的社會秩序。

他們逼使我們跨越視覺閾限去詰問:錯視的本質,究竟是精準計算的娛樂遊戲,還是對現實體制最根本的質疑?「眼見未必為實」所指涉的,不僅是光學與視網膜層面的魔術,更是在揭露被權力建構的社會機制。感知從非中立之物。誰製造幻覺?誰被幻覺囚禁?這從來不是單純的生理視覺問題,而是藝術策略在現實疆界上的權力博弈。

當代藝術的範式轉移,超越了景觀與影像的超載產出,轉向部署那些無法被演算法化約的「純粹感知時刻」。特羅克斯勒(Ignaz Paul Vital Troxler)的洞見貫穿這些實踐精髓:必然存在另一個世界,但它就在這個世界之中。這正是意圖改造現實者的共同信仰——不逃逸於幻覺,反倒在幻境的廢墟中,尋找通往真實的迂迴路徑。現實抽離了固定的僵化敘事,化為一處持續被想像、轉化與重新敘述的動態場域。

當人們走進虛幻洞穴、穿越人造霧氣,漫步於幾可亂真的泳池,或凝視鹽漠中幻影般的白色穹頂,真正被改變的看似是物質空間,實則是觀者的意識。這正是藝術最古老也最根本的力量:即使無法改變世界的物理結構,仍持續顛覆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在僵化的日常裡,鑿出自由搏動的裂隙。


*創刊於 1983 年的《Beaux Arts Magazine》是法國藝術界的代表性月刊,內容涵蓋藝術史、當代評論、展覽專題與市場趨勢。它的特色在於兼顧深度與可讀性——既是專業人士的重要參考,也是藝術愛好者的首選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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