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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專欄

【專欄:流落的地景】移動的創作課

「有這麼一堂課,會在離去很久之後浮現,無論是在哪一座大陸,無論是在哪一場浮沉,無論低谷還是山巔,你會想起這麼一課,在未懷抱任何希望的場合,我們選擇行動。接受注定失敗的行動,因為你所追求的詩行;那日你把詩帶在身上,終有一刻它會被彰顯。」書寫讓人得以重新完整自我。失敗的並非失去,而是無法敘說愛的故事本身。去愛,去生活,去行走,去拋擲自我於現實的大地上。我的散文課要教的就是這些。

  • 2026-02-26 14:55:00

文|黃湯姆

二○一九年,我受邀回文化大學教授「現代詩創作」,那也是我最初的啟蒙課堂。

我把我知悉的、所有跟寫詩有關的事物、路徑、技術、方法,一股腦地告訴他們/她們。我是地理論者,有人在洞窟生火、有人靜默聚攏,就有人說起故事、就有人將詩歌帶到遠方,教師只是搭建環境,使創作成為可能。課程的最後兩堂是刊物發表,必須完成一本個人詩集或同仁詩刊,必須面向讀者及彼此。

我很愛我的學生,很愛同他們在課堂上的互動,詩的即興拋接。我們在墓園上課、我們在廣場上課、我們在水邊上課、我們在路上上課。當然,如果他們踰越了師生分際,比如多年後其中一人至好土告白,我會假裝在山裡面摔壞了頭,什麼人也不認識。

少子化時代,大學文學院普遍招生下滑。二○二三年,學院決議兩年後取消中國文學系下,中國文學組與文藝創作組的學籍分組。當局說法為併組,但實質上,形同廢除一九六年成立的文藝創作組,且文藝組還是文學院四系組中招生成績最好的。

該年我並未被告知此事,而是一年後才讀到取消學籍分組的新聞,那已經是二○二四年五月初了,而組辦公室人力早在學期初即遭裁廢,員工被粗暴調離。五月二十七日,我求見院長,對廢除文藝組一事當面提出建言:

我不反對併組,但併組應是擇取優點、保留名稱以及歷史、維持課程與師資,「中國文學及文藝創作系」(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Creative Writing),才是此時學院合理的轉型,而非退回傳統的中國文學系。

在那之前三個禮拜的課堂上,我問同學,對於併組(廢組)這件事,有什麼感覺:

「……我知道勢不可免,但感覺不被尊重。
校方竟然拿我們的班會簽到表當學生同意書。
過渡期畢業證書的那個括號會很醜。
過程一直拖延,訊息反覆,上面不知怎樣就定了。
沒有感覺,比起我能不能、要不要留在台灣工作。
這是詐欺,我們是因為文藝創作這四個字才來的。
他們根本不懂文藝組。
沒有感覺,麻木、絕望,是這樣沒有感覺……」

然後我說起我的感覺,大學畢業已經二十六年的感覺。系所認同並不是那麼重要,學習沒有界域、沒有年限,物事都有盡頭;但當年我的確在這邊遇見誰,成為誰。她們有的點頭,於是我又給他們看那份〈文藝將成歷史?〉的大字報,並請一位同學讀出來。

同學讀得很好,迫切地像是當下事件。不是的,那是一九九七年底的事,那年有一百二十四位在學學生,為文藝創作這四個字連署、衝撞、造反。執筆者是誰,就是他們講台上說著系所認同不重要,物事都有盡頭的同一個人,當時他字裡行間有莫名其妙的堅定與憤怒。

為什麼,人會變呢。我至今不知如何評價當年的黃的行為,或他所傷害的那位短暫當上系主任沒幾年的老者,但我是在這堂叫做現代詩創作的課堂上遇見我的老師,我是在這樣痛苦且沒有結局的行動後,長大成人、成為今天的樣子,自由的樣子。我很幸運曾在這處課堂上。

「還有,快學期末了,還有人問詩到底是什麼。行動,就是詩本身。」

學院的反撲從系辦傳言到系主任的媒體公開信,論辯少之、攻擊多有,而我繼之發動的「文藝反抗運動:反對文化大學中文系粗暴廢組與學院霸凌」,也將連署及投書形諸媒體,沒什麼好贅述的,我們已知難以改變當局意志與已然報部的決策:

「有這麼一堂課,會在離去很久之後浮現,無論是在哪一座大陸,無論是在哪一場浮沉,無論低谷還是山巔,你會想起這麼一課,在未懷抱任何希望的場合,我們選擇行動。接受注定失敗的行動,因為你所追求的詩行;那日你把詩帶在身上,終有一刻它會被彰顯。」

二○二四年八月一日起,文化大學系統上,教職資料已經看不到我跟另外一位小說家副教授的名字了。雖然取消分組還未生效,但從彼時起,再沒有一位以寫作為志業的人,在這處標榜文藝創作之名的學院裡任教了。

沒有遺憾、也沒有憤恨了,這些紛擾都已經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

我會想起來的,是帶他們去看水溝的那個周末下午:

「各位同學,你收到這封信的此刻,代表明日下午一點整,現代詩創作課程的第一回走讀登場。這是因疫情延後開學而作的教師個人補課,學校沒要求,到不到隨意。我私心以為,若你意外找到一條日日行走的未來道路,那會比每週都讓我在教室看見你,還有意義。

安排路線有雙重想法。舊日台北盆地圳溝縱橫,即便經歷日治與戰後的都市化與更新,今日台北街廓仍保留一定程度的水路紋理,因差異的地權關係,這類多半看不見水的路徑上,縫接著城市不同時代的建築景貌,其中有庶民生活的真實樣貌。像不斷塗改的羊皮紙,或像地史的沉積層,一層一層揭開或挖入,我們可以走入不同時空的人物故事裡。

這條路線也會串接起好些書店。我注意到,有的同學困擾於尋得課堂上開列的詩集,甚至校方也明示,教學書單的開列必須易於取得、不能絕版。對我而言這明示當然是不智的,找到你的書(你流落荒島時希望帶上的那些),甚至是這堂課最重要的功課。

相較不斷繁衍的迷因梗圖,你們所學習的這文類,在人類資訊流布的最僻遠處;或相較於被點擊推高至最顯見處的資訊,小說總會告訴你,故事遠比人們所以為的複雜。這條路上,我會告訴你我的荒島書店、絕情谷底、秘笈藏處,或近些年仰賴的文史重鎮。

我期待有朝一日你自有所穫,別忘了我們指定閱讀之一,Roberto Bolaño的《狂野追尋》:尋找那位失蹤女詩人的旅途本身,即是我讀過最好的拉美詩歌。

明日我們將途經唐山書店、南天書局、台灣e店、明目書社、欒樹下書房、水準書局、田園城市、詩生活-詩人雜貨店。水準我們不會進去,一旦有人被大福先生捕獲,大概就走不了了。請自備口罩、飲水。體制外課程,無學生保險,過馬路要自己小心。」

我還曾想著為他們開散文創作課,散文課怎麼上?

我沒有意識到這問題,還沒機會開始備課就已被解僱,連文藝末年最後一堂的詩創作都被取消。但當我意識到問題並寫下時,我已經得到答案。「流落的地景:迴返故地之途」專欄就是以身示現,如何書寫,如何復建。

曾在入山那年停了一學期的課,暑假前我陪同學做了第三本詩集,其中詩文互涉,有兩版作者簡介,一使用散文身分(黃湯姆),一使用詩與研究身分(黃同弘),後者說明如下:

對他而言,閱讀一首詩或一方地理,為相同行為,共用結構分析與批評方法。始終是同一個人、做著同一件事,然則他的世界卻已分崩離析。

書寫讓人得以重新完整自我。失敗的並非失去,而是無法敘說愛的故事本身。去愛,去生活,去行走,去拋擲自我於現實的大地上。我的散文課要教的就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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