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11-21 00:01:00
文|黃湯姆
二○二一年八月,把三年的書做完,人沒有好轉。看了很棒的電影:面會未果,女孩走在離開軍營的山徑。人是怎麼殘忍的,人怎麼成為惡人的。卡車上男孩唱軍歌,他後來在光州跛了腳。我不會愛,不會生活,無法照顧人,無法照顧動物,人生失敗。
另一條不是那樣子的敘事線,失敗的盡頭,女孩最後找到他,他騙她說:寄來的每粒薄荷糖我都留著。列車逆行、花瓣飄回、河谷好美。「我想回到過去。」導演李滄東讓主角在列車迎面撞上前大喊,那處隧道口,我們都迎面撞上列車。
在關渡醫院時,一位父親跟女兒咆哮,媽媽把她拉開,我沒聽清楚。我前面的女兒轉頭跟她父親說:他叫她滾開,他們一家都需要看醫生。
我開始行走,再不行走,岌岌可危。
疫後的府中一帶、北車周邊,無家者人數顯著增多,有些心神在另一邊。讀到一則無家者新聞:「婦人一家人仍守在桃園老家,婦人小兒子在媽媽離家那年,才是個五歲大稚嫩的孩童,雖然對母親的記憶不多,但他說,他永遠記得二十二年前那天,媽媽跟他和哥哥說要去當尼姑,接著搭上公車從此一去不回,哥哥哭得好傷心,自己也不知道媽媽要去哪?」
我跟醫生說,無法承接電話應該是情感關係,也可能是事業,但恐怕得追溯更遠更遠。後來想到,我的文學本就是羞恥、本就是無法承接的反應,二○一三年以後就決定徹底隱瞞,彷彿《文學理論倒讀》失敗後,就再也不曾接起任何電話。過多的解讀,只是再度失去線索。
或另一條的敘事線裡,父親領著我,在下午的廊道,在集合住宅內的精神科門診;或是再也不會被讀到的詩裡,他蹣跚上樓,跟我說:去住院,好無。
幾個月後,父親被診斷罹患癌症後的早晨,我在永翠路的沙發上醒來,父母與兄長在場,吵雜一如家鄉兒時。母親說起:「細漢時你行路去學校,那行那耍,共便當囥在半路的土地公廟,抑會記得放學轉來。」會記得轉來,會記得轉來,我低頭喃喃。隔日他們抵達天井,在初開幕的好土書店前合影,像電影裡的家族,好土好土的家族。我想著我照看的地理,無依之地,辜負之人,離土之家。我想著好疼好疼的這一生,如線遠去的這一生。
又開始在外租屋。我想回到關渡最後的狀態,無親無愛無緣無故,無厝渡鳥、無命身軀。夜裡跨過走廊前的遊民、走上無粉刷的樓梯、回到大馬路旁壁癌滋長的三樓房間。躺下、醒來,開車、走路,唱歌,一直唱歌,會在好土播的歌。莫問前程,不知旦夕,是日方生,是日殆盡。我開始覺得離開關渡之後的每一步都是錯的,我身邊的書皆已離散。
二○二二年十一月再次打開租屋網,以地圖尋屋。最初見到兩案皆為磁磚貼面、空間極窄、鐵窗高懸。噩夢般立刻關閉視窗,不明白何以當代青年必須花費基本月薪的五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去租賃一個禁閉室關押自己。
半月後鼓起勇氣,三度打開租屋網,看到了一處明亮、寬敞、乾淨,而且是在巷子裡的房間。利用Google街景視圖,模擬行走那條未來將開展生活的巷子,街景車經過的那天,天空很藍。待到約定看屋日,冷雨夜中走到巷口,撥打房東手機。抱歉,房間已經租出去了。
某日好土打烊後,鼓起最後一絲的生存意志,四度打開租屋網,看了個明亮的、巷子裡的,壁紙需要忍受,但還算乾淨的房間。打了電話,約了隔天早晨時段看屋,房東最後補了句:先生,你沒超過四十五歲吧?什麼!
現場我請教年輕的物業管理者關於年齡限制的事(我坦承年齡超過,但美化/編造了身分:公部門研究工作、重劃區已購屋、因長輩北上就醫照護需求,就近另租套房)。他開始說得保守,觀念差距大、生活易有磨擦;後來說得坦白,過了這歲數、未婚、無房、尋租者,多半有些問題。
那些斑駁的樓梯間令人暈眩,頂加的濕寒我以為撐不過這波冬雨;他們所歧視而未言明的有些問題,對我而言是確實的病歷。看屋是進入恐怖電影,租屋是日後的鬼魅場景,那類刻意再刻意的隔間,直指現世的人性與社會,於我,年復一年的折磨,再再確認了家的不可能。
To be alive, is to be separate. To be alive, is to be separate. 那日板橋中正路上,我喃喃唸著段義孚〈家即異鄉(Home as Elsewhere)〉演講裡的句子,淚水難止。
想像那要是一條河,修飾過的艾草莖葉插在鮮奶油上,要有種下一棵樹的感覺。杏仁片可以灑,但不可以落在河谷中,那樣家會被沖走。想像高位河階或山坡上的一棟小屋,頂多幾棟。
——〈地景布朗尼的誕生〉
二○二三年二月,我居住的頂加的頂加,窗戶不見天光,久了像是住在洞穴中,晝夜不分;新搬進來的樓友情侶,慣常將垃圾袋置於走道,數百年後若有人發現這處洞穴,它將是充滿考古物證的洞穴,一號房沉睡的長者還戴著耳塞。
一日偶回臉書,讀到一位很美好、也很辛苦的社會工作者突然故去的消息。過去讀著她的日常挫折與家庭間心碎的努力,曾支撐到我,再多一點、再持續一會,多為這世界添加一些值得的風景。但突然消失了,那麼好的人啊。
那天計算航測機BE-200的役齡,意識到自己四十七歲了,可能性漸稀的年紀。當初找房子遭遇的年齡岐視,房仲第一時間敷衍應付:老人觀念比較不同,容易磨擦。會在凌晨四點用力吵架的小情侶,或許也是這樣想像住在隔壁、從不發出聲響的大叔吧。
父親癌症治療順利、大哥返國,他們的生活漸復常軌,我卸下照護者/輔導者的身分,退回那個長年離家、音信全無的二子角色,讓人憂心但無可奈何的逃兵二哥。
拿到桃花木製的航測機模型,想到很多年前某人說她要。如果她在,應該會告訴我,不要怕、會過去的、會解決的,一步一步來,做布朗尼很好,你就專心做布朗尼。
自己開店,有時一整天都播Ludovico Einaudi的《Seven Days Walking》;有時一整天輪著播〈望你早歸〉、〈港都夜雨〉、〈黃昏的故鄉〉、〈雨夜花〉等等,下班時間的歌單會更絕望。但大概這一個月來,我已經放棄自己歌單,同事西瓜店長在,就都播店長的。
早晨,離開洞穴往所裡,發現自己在哼著一首不知道的歌的旋律:
若不是因為你
我哪會這麼憂愁
來乎人看不起
來為你睏袂去
中正路上笑了出聲,意識到被西瓜店長潛移默化了。
好好醒來,好好看圖,好好做布朗尼,靜靜喝酒,靜靜睡去。再多一點、再持續一會,然後三月上山,探勘塔山線終點與一九三四年新設索道,回程測繪鹿屈山林業聚落遺址、清點物證,去想像,一群人曾經在此共同生活的樣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