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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尼可拉·布希歐之〈反單一文化〉(Contre la monoculture)
——載於《藝術雜誌》(Beaux Arts Magazine)* N°501(2026年2月27日)
*創刊於 1983 年的《Beaux Arts Magazine》是法國藝術界的代表性月刊,內容涵蓋藝術史、當代評論、展覽專題與市場趨勢。它的特色在於兼顧深度與可讀性——既是專業人士的重要參考,也是藝術愛好者的首選讀物。
文|邱筱臻
試想你正步入一座尚未被人類經緯丈量的原始森林。在此,參天巨木與匍匐的苔蘚共生;色彩斑斕的毒菇在腐葉間無聲綻放,昆蟲的振翅聲編織出幽暗中的律動。這是一個充滿不可預測性的生態系統,每一種生命都在以其獨一無二的姿態,參與這場關於生存與存在的複調合奏。
然而,突然間這片荒野被納入管理邏輯,有人開始宣告:「為了效率與產值,這片森林只能種植規格統一的的杉木。」那一刻,這片森林已然死去,變成一座工業化「林場」——方便貼標、方便管理、方便折算成數字。
這正是當代藝術理論大師尼可拉·布希歐(Nicolas Bourriaud)在 2026 年對藝術界發出的震耳警示。他敏銳地察覺到,當前的藝術界正陷入一種「單一文化」(Monoculture)的危機。我們過於耽溺於分類的快感,醉心於標籤的精準,卻在不知不覺中扼殺了藝術最為瑰麗的本質:那種如野放森林般、拒絕被馴服的多樣性。
誰在拿著「標籤槍」對準藝術?
在藝術的場域裡,我們始終逃不開各式各樣的叩問:「你是畫家嗎?」、「這件作品該歸類為錄像還是裝置?」、「數位藝術是否比繪畫更『當代』?」
布希歐冷峻地指出,這些分類實則不過是陳舊的「行政作業」。長期以來,藝術市場、美術館典藏機制,甚至藝術獎項的評選基準,已習慣把藝術創作化約為最大公約數。這種思維如同海關人員的職責,非要在每件行李貼上明確的標籤。
然而,藝術史學大師貢布里希(Ernst Gombrich)曾說過:「藝術其實並不存在,存在的只有藝術家。」
這句話的微言大義在於:藝術從非一個承載內容的容器,藝術家才是那個在大腦宇宙中航行的探索者。一個靈魂的思維震顫,可能會從油畫畫布滲透至泥土的形塑,再躍遷入虛擬實境的矩陣。若我們只盯著創作者手中的「工具箱」,終將錯失那穿透物質的靈光。
貝克特哲學:哪管抽象具象,好球就是好球
當代藝壇常陷於「抽象」與「具象」的門戶之見,爭論著誰更能觸及時代核心,彷彿藝術只能以單一而唯一的形式存在。對此,布希歐透過貝克特(Samuel Beckett)曾以一種超然姿態,為當時飽受抨擊、被指為「媚俗」的達利(Salvador Dali)辯護之例,表明自己的觀點。貝克特的哲學底色極其純粹:形式本身無分高下,關鍵在於該形式能否精準轉譯藝術家的思想。這與名廚博古斯(Paul Bocuse)的理念如出一轍——世上並無繁複的料理流派之分,唯有「美味的料理」。
我們不應因為某種媒材沾染科技的時髦便厚此薄彼,也不該因某種媒材「古老」就視其為陳腐。真正的前衛,不在於運算速度或軟體精密度,而在於藝術家思想是否具有穿透力。
別把藝術裝進罐子裡
1960 年代的藝術家唐納德·賈德(Donald Judd)曾以他那一系列冷冽的方盒作品對體制做出無言的反抗。當被問及他的作品是「繪畫」還是「雕塑」時,他拒絕進入任何既有的語言框架。直接稱之為「具體物件」(Specific Objects),翻譯成白話文就是:「這就是個『東西』,別想拿既有的名詞來禁錮我。」
布希歐將這種精神昇華為「去容器化」(dé-conteneurisation)。藝術不應是為了填補某個類別而存在,它應是思想在物質世界中的「暫時現身」。素描可以是思維的草稿,也可以是思想的直接衝擊;繪畫有其厚度,錄像是時間的裁切。這些媒介不該是互相排擠的競爭對手,而應該是交響樂團中不同的樂器,共譜思想的複音。
展覽不是倉庫,而是「花園」
布希歐提出一個具原創性的觀點:一場精彩的展覽應像一座花園。
傳統的展覽往往像百貨公司專櫃,或層級分明的檔案室。但在「生態思維」下的策展,每一件作品都是一個獨立物種。它們之間存有張力、會相互寄生、或產生共鳴。
當「單一作物」的邏輯入侵藝術,所謂的「當代風格」便會淪為追求效率、規格統一且易於識別的商品,雖精緻卻脆弱、乏味。維持生態多樣性的藝術觀,方能體察到混雜、繁茂且充滿意外的生命感。進入展場不應是為了研讀枯燥的史觀,而是為了浸潤在一種「思想的氣候」(climat de pensée)之中。
布希歐更進一步將視野擴及至「社會多樣性」(sociodiversité)。在這個演算法主宰審美、資本邏輯定義價值的自動化時代,世界正趨向「標準化」。我們拍攝著相似的光影,複誦著雷同的語彙,思想在無形中被磨平了稜角。
此刻,藝術的「異類」特質便顯得彌足珍貴。藝術是人類文化的最後一片原始森林,容許不合時宜的聖地。若藝術也變得「標準化」,轉化為易於抓取的內容,那人類的創造力將面臨真正的滅絕。
藝術不該變成「印地安保留區」(réserve d’Indiens)
布希歐在文末給出一個冷峻的提醒:他擔憂藝術界正演變為一種「文化保留區」。
在那裡,我們維持多元的假象,每年舉辦各種雙年展,邀請全球藝術家共襄盛舉。但實際上,大家的語言體系、思考路徑、背後的資本運作卻高度同質化。如果藝術只是被圈養起來「展示多樣性」,而無法真正衝擊現實世界,那它就失去了生命力。
保持藝術的「野生狀態」
回到台灣的環境,我們也常面臨同樣的掙扎:要在國際藝術市場的「全球語法」與我們自身的「在地故事」之間找平衡。
布希歐的理論無疑提供一盞明燈:媒介分類不重要,展覽的形式也不該是僵化儀式。藝術家應是跨越語境的行動者,而策展人則應轉型為守護這片生態多樣性的「園丁」。
我們之所以需要藝術,並非因其象徵某種高端媒材,而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個「野生空間」。在那裡,不同的靈魂可以不按牌理出牌,異質的思想可以恣意繁衍。唯有保護這份「不整齊」的多樣性,我們才能在日益單調、自動化的世界中,守住人類最純粹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