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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相的嫁接─在記憶的空間地景中生長

如果說攝影就是截取時間之流的一瞬切片,那麼這些靜態地凝視著的肖像照片,或許也能說是從個人的生命時間中切截下來、帶著失根記憶的一塊有機組織。

澎湖烈藍的晴空下,失去了遮蔽屋蓋的石屋已荒圮多時,裡外牆面卻滿滿掛貼著黑白肖像。這個荒置的石砌小屋,在早逝藝術家陳順築的裝置作品中,從過去作為漁具小屋的土地歷史中脫開,轉而成為一場靜默遊行的舞台。

這系列名為「集會.家庭遊行」的作品,透過將影像/照片植入大如廢棄的漁具小屋、田地、乃至於海外異鄉的公寓,展開了相當獨特的家族經驗再現。張掛著的數千張如遺照般的照片,其實是陳順築持續反覆拍攝九位親友的照片,其中包括六位住在他的家鄉澎湖、另有三位則是在他在台北生活圈中的友人。因此可以說在這系列中所指涉的「家庭」,既是藝術家原生故鄉的土地,也有離鄉、失根後的生活遊跡。

《集會‧家庭遊行》系列-澎湖田, 1995, 圖:傅本君授權提供

然而,這些原本來自藝術家生命歷程中的人物,在抽離情緒的肖像拍攝手法下宛如失去了名字;紀念也似的數千肖像,裝設在灰冷的金屬相框中,框上纏繞的型式讓肖像之間僅以片段的記憶彼此牽掛串連--原本破落的小屋空間,就在這些肖像集聚下,脫離了原有場所的脈絡,生成了紀念碑一樣的性質。碑上紀念的既是逝去的原鄉,也像是現世虛無的眾生相。

這些如靈肖像並非僅只是靜止地佔據、轉化空間,它們還彷彿行走:就像是一場真正的集會遊行。它們從澎湖的石屋牆上走下,進入赤紅的田地裡,整齊排列地像是像是不再生植的土地中最後凝成的冰冷瓜果。

陳順築的作品經常帶有這樣的性質。他以個人生命作為作品的趨力,並以影像作為載體。比如在「家族黑盒子」系列中,他在老舊的收納木盒中拼貼入家族老照片。以個人的記憶為種苗,覆疊由藝術家重構過的家族記憶如土、難以言說的黑盒子就長出了沉默的儀式性神壇意象。

如果說攝影就是截取時間之流的一瞬切片,那麼這些靜態地凝視著的肖像照片,或許也能說是從個人的生命時間中切截下來、帶著失根記憶的一塊有機組織。當它們植入密閉或開放的空間中,原來空無一物的無機物質空間就重新注入了脈絡的血流一般,滋生空間性質的轉化;這些靜態影像所到、佇足之處,也在空間中植入了無言的種苗。

《集會‧家庭遊行─福岡公寓計畫》Ⅱ, 1999, 圖:傅本君授權

隨機成列的肖像,將頹圮的荒廢小屋轉化成記憶新生的土壤--觀者站在無言的數千肖像之前,難道沒有一幅像是自己生命中曾經出現過的人物嗎?仔細看,那些沉默如時間斷片上切截下的肖像群帶著就如石砌牆上粗糙的質地,每一張照片都有著相似又不同的臉,模糊得也像是塵封在自己記憶中的久遠肖像--站在這系列照片前,總是不知為何莫名使人懷念。在去脈絡的人像排列之間,觀者一不小心,便能以自己的記憶植入,在這被切截下的失根肖像群中,找到接連觀者生命經驗的節點,讓家庭的意義從藝術家的作品中衍生,從個人的經驗層次逐漸擴大進入無名的眾生記憶群像之中。《集會‧家庭遊行》–澎湖屋Ⅰ, 1995, 圖:傅本君授權提供觀看著這些無言的肖像群集,觀者自身彷彿進入了那些排列的隙間,成為那龐大蛹生的集體記憶中的一員;這場「集會.家庭遊行」,也因此並不再只是表現來自藝術家本人生命史的轉化,而是從被他稱為「孤寂的幻島」的澎湖家鄉作為起點展開,在觀看的人群中持續疊覆眾人的記憶壤土,在地景中持續生長既虛又實、既私密又普同,既孤寂又如繁花般盛列的家族意象。


劉佳旻 特約撰稿

曾任插畫藝術雜誌採訪編輯、美學類出版社選書與企劃主編,也是寫字人、腦波弱的書蟲同時是高話速的貓控。曾無意間闖入藝術展場被現場作品震懾得動彈不得。對能鑽進人心裡說話的各種創作成品都無抵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