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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下醉─閒話賞花

詩人出門尋芳賞花,因迷花醉酒不覺靠在樹旁深深睡著了,等到一覺醒來已是傍晚時分。

去年曾有一則「櫻花熱後遺症」的新聞報導:熱愛賞櫻的日本人打東京櫻花盛開前兩天開始,在短短兩周內竟有104人因賞櫻縱酒過度造成急性酒精中毒,年齡層涵蓋二十歲到八十多歲,東京當局還因此呼籲大眾飲酒切勿過量。為了這一年一度的櫻花季,竟讓一向拘謹克制的日本人,在櫻花樹下集體縱飲狂歡到如此境地,著實令人咋舌!但同時,這不禁讓人想到善於保存傳統文化的日本人,那血液裡或許還流竄著來自大唐文化的影響因子吧?!

攝影:陳威伯自古以來,「花間一壺酒」即被認為是風雅之事,對花啜茶則是大殺風景(李商隱《雜纂》),何以如此?想來這是因為花色誘人、花氣薰人,在春天最美的風物─花面前,又怎能像僧人一樣淡定、自我克制而無動於衷呢?李商隱〈花下醉〉一詩便把這份為花癡迷與沉醉之情寫得無比深刻而動人:

      尋芳不覺醉流霞,倚樹沈眠日已斜。

      客散酒醒深夜後,更持紅燭賞殘花。

詩人出門尋芳賞花,因迷花醉酒不覺靠在樹旁深深睡著了,等到一覺醒來已是傍晚時分。等到夜深,同行賞花的客人一一散去,詩人此時也自酒中清醒過來,卻執意拿著紅燭去欣賞殘花。夜色迷濛,這些走到生命盡頭行將凋零的殘花竟在詩人紅燭的輝映下閃耀出奇異的光彩,詩人於曲終人散、夜深酒醒後把握到殘花生命盡頭處的美,並認為這是最高層次的沉醉。南唐詞人馮延巳的「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裡朱顏瘦」(〈蝶戀花〉),更是直言為了耽美,就算犧牲健康也在所不辭的執著寫得入木三分。

攝影:陳威伯故宮有一幅描繪古人冬日賞花的「合景歲朝」畫,題詞記載了以惲壽平為主的清代文人,在一個晴朗的冬天到百花里賞花,深夜唯恐花朵睡著,於是點燃火炬,並取來紙筆作畫題詩,一群騷人墨客有人對花撫琴、有人鋪紙作畫、有人清賞、有人落款,而這一切無非是在等待春天日出的到來……讀到這些古老詩詞所刻畫的風雅意境,再面對時下各種熱鬧滾滾的賞花熱潮,沉醉之餘總有種難以宣說的失落與惆悵。

君不見每到一個賞花勝地,總是充斥著各式以花為商品或餐點的販賣?沿途叫賣的不是梅子雞、野薑花雞、桂花雞,就是洛神花烤雞,以賞花之名,醉翁之意卻不在「花」啊!潔清的花朵竟是被如此追求口腹嗜欲的人們消費著褻瀆著!李商隱地下有知,應該會從墳裡爬出來,再為「殺風景」之事多添些洋洋灑灑的篇幅吧!

伴隨人們休閒意識抬頭所帶來的觀光風氣與賞花熱潮,遺憾的是娛樂名目有餘,審美意識卻嚴重不足。古代文人以花來感風吟月,傷春悲秋、托情寄恨,那種把自身的情懷、際遇、懷抱、身世命運通通寄託在花身上,形成了非常深厚的文化底蘊;至於現代人賞花,文化意識似乎淡薄多了,泰半時候就只是純粹賞玩,沒有太多的想法與投射。古人情懷的發抒,自有他們的傳統與文化脈絡,現代人很多時候早已跟那個脈絡與底蘊脫節了。當然,喜歡花朵是人類的天性,現代人賞花自有其產生意義的經驗,未必要模仿古人,也不一定要讓自己置身在與當下生活不搭嘎的、刻意營造出來的附庸風雅的場景。

對我而言,賞花又意味著甚麼呢?或許就如古人所說的:「人禀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一顆蟄伏的詩心因著春花的盛放而甦醒、性情受到搖蕩,從中人意識到自己、感受到自己、領悟到自己原是身為性靈的一種存在,在電光石火靈思泉湧的瞬間,更進而產生表達自己所感所思的慾望與衝動,這是一種再素樸不過的表達衝動(創作衝動),正是在這種表達中人更深刻地發現了自己的本質。簡單地說,就是從一朵花的諦觀中,人發現了自己與天地連結的初心,以及那隱藏在花裡的森然世界。這一顆善感的、活活潑潑的、善於感發的詩心,潛伏在每一個人的生命當中,不可能因為時代變了,就消失不見了,只可能暫時性的蒙塵,但透過藝術與大自然的風物,人能重新與失落的自己連結。(文中圖片由作者提供)攝影:陳威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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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靜宜 特約撰稿

當第一次感受到文字具有將萬事萬物囊括為自我臉面映射的隱喻
與詩興的感發魅力時
就知道 每一次的書寫
都是自我攝魄招魂的儀式
是最初的思慕 也是最終的溯洄